他點頭說好,擡起頭來瞧見她眉宇間似乎不甘心,勸慰道:“殿下寬宥陳侍郎,想同幕後之人較量一番,眼下便不必煩惱,來日方長。”

她有些氣惱,眼睛裏汪着一團火,嘟着嘴撕開信封裏才道:“今兒我真想叫魏綽斷他一個斬立決,想來想去陳生恪不過一個小嘍囉,指不定是他身後那人想借刀殺人。掂量着他說的那番話,分明就是受人指使;被指使的還不止他一個,連高家都願意俯首帖耳,真是不可小視!放長線釣大魚,誰都不知道釣魚翁得有多心焦!” 信封

她有些氣惱,眼睛裏汪着一團火,嘟着嘴撕開信封裏才道:“今兒我真想叫魏綽斷他一個斬立決,想來想去陳生恪不過一個小嘍囉,指不定是他身後那人想借刀殺人。掂量着他說的那番話,分明就是受人指使;被指使的還不止他一個,連高家都願意俯首帖耳,真是不可小視!放長線釣大魚,誰都不知道釣魚翁得有多心焦!”

信封沉甸甸的,扯出來一個大紅燙金的禮單,朝臣巴結南錚的禮器真是千奇百怪;信尾還綴着一個簪銀的小鈴鐺,香氣襲人。李聲皮囊裏的榆皮草籽,到現在也不曉得誰放的,這倒好,又補上個鈴鐺。

說來也巧,鈴鐺們的紋路不一樣,宋家的那個是虞美人,在華鏡殿中發現的是一頭羊,這一個是鏤空的彌勒。如今回想起來,似乎有人在刻意暗示她。可,究竟又在暗示什麼? 長孫衷自新任的謝太傅那裏領了教誨回華鏡殿給皇姑請安,披着厚厚的大氅,抱個福祿的手爐圍在鐵鎏金的炭盆邊縮成一團;長孫姒拿起最後一張桃花紙封住了存着燻肉的瓦罐,瞅着他直樂。

他嘆一聲暴殄天物,“皇姑,這些紙分明可以糊一張大風箏,飛起來特好看,只可惜天太冷了,不適合出去。今兒我瞧着謝太傅的鬍子沾了些水,出門肯定結一綹冰碴子。”他似乎想到那怪模樣,捧腹大笑起來。

長孫姒叫煙官把六個瓦罐送到御膳房去,瞪他一眼,“前些日子,是你阿爺派人來提醒我給你置辦,免得你沒得吃,你以爲我想給你做!”

長孫衷樂顛顛地挪到她身邊來,揪着她的衣袖晃,呼扇進了涼風,凍得她一哆嗦;他又討好似的鬆開了手,“哎呀,阿爺那是順便提一句,主要還不是心疼皇姑。前些時候幾番行刺,兇手連個影子都不見;漕船翻覆半點進展也沒有,阿爺可擔心了。”

長孫姒撇撇嘴,長孫奐那廝擔心也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拼起來的急切還不如要她給他小郎做燻肉來的多,兄妹做到這個份上也可以一拍兩散了。

她夾了一塊水晶龍鳳糕餵給長孫衷,“前些時候亂,後日就是大朝會,各部族的使者都到齊了;人多事雜,但願能平安過去。等過了年,精神都放在修渠上,估摸着就能漸漸安定了。”

長孫衷眯着眼睛將她望了又望,“哎,皇姑您擔心的不是這個吧?”

“依照聖人的意思,那我應該擔心什麼呢?”

他歪着頭看他,笑嘻嘻地道:“人多了容易出亂子,這不還得南統領出面調停。一來,他身上的傷還沒好,您掛心;二來,同您見面的時辰就少了……”話沒說完,扯上兜帽一骨碌爬起來就往內殿跑。

長孫姒似乎被捏着短柄,怒不可遏,蹬上雲頭履起身追他,“長孫衷,你個小猴崽子,還敢編排我——”

宮娥俱垂着頭,憋着笑瞧姑侄二人圍着屋子跑,青碧色的三法羅被驚得上下翻飛;最終以被長公主冰涼的手貼在龍頸上的聖人哀嚎求饒而告終!

煙官從御膳房回來時候,默默地翻了個白眼收拾了殘局。待長孫姒正經地坐在長几後頭才道:“齊嬤嬤驗過了大朝會時的衣衫,問殿下可要去一試?”

“不去!”長孫姒表示敬謝不敏,“你不曉得她是何意?總熱心撮合我和慕璟,前些時候我還聽說給蘇慎彤擺了臉色,這嬤嬤也太愛較真了。”

煙官也連連搖頭,給她斟了杯熱茶來,“她就是覺得殿下和慕中書纔是正兒八經的夫妻,叫一個妾堂而皇之地住在駙馬府裏成什麼樣子?要不是顧念着蘇尚書這一層,早攆出去了。”

長孫姒攤開一本奏摺笑,“沒有蘇長庚,她還是吏部的司封女官呢!”

煙官撇了撇嘴,不削一顧,“這無論是女官還是平頭百姓,鬧騰起來也沒區別,什麼姿儀規矩早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婢子前些時候聽說,近來蘇慎彤總和慕中書吵鬧,哭哭啼啼不成模樣,有一次慕中書還獨坐在院中一夜,第二天早早上朝去了。”

長孫姒捉摸了兩下,實在想不起來什麼事情能讓向來溫和端淑的蘇慎彤氣成這個模樣,問道:“慕璟不是忙着四方館的事情麼,那通事舍人每天都要和他奏報好幾回部族使者的情況,還有空閒吵架?”

煙官嘆了一聲,有些無奈,“所以說還是面和心不和,這要是有心想吵,不見面都能隔着街鬧。您瞧,您和南統領,成日在一起也沒見過拌過嘴!”

“幸好我沒回去啊,否則他們還不得動起手來!”長孫姒默了默,有些哀傷,要南錚這樣的人吵架是甭想了……

不過話說回來,怎麼都愛拿他說事,“這話說的有理,就像你和趙克承,他成日都是被你揍,半句怨言也沒有,甚好甚好。”

感情的事落到自己身上,挑明瞭說就顯得婉轉綿長起來,煙官清了清嗓子,垂着頭面頰有些紅,“哎呀,殿下不要取笑,怪難爲情的!”

兩個娘子各自都有心事,相伴坐着竟有了惺惺相惜的意味。直櫺窗開了半扇,能瞧見外頭雪花揚揚,有風裹住一片順便也帶進來匆忙的腳步聲,一個內侍跪在門前行禮,“殿下,慕中書有要事,請殿下移步中書省!”

兩個人好些天沒見上一面,如今這麼大張旗鼓地請見,長孫姒心裏隱隱地有些不安。

過了宣政殿往東不多遠,慕璟撐着傘候在路邊,官袍上掛了積雪,正往她的車駕望過來;煙官挑簾子請他上來,長孫姒迎面問道:“火急火燎的,出了什麼事?”

“七星舍利寶幢被人調了包!”

名門摯愛:億萬老公寵上癮 “什麼時候?”

慕璟皺着眉頭低聲道:“今早,通事舍人謝繼領着番邦部族的使者參觀完天府院,少卿依例檢查,發覺上頭七顆赤真珠色澤有異;待他去摸,綴着的三萬六千顆珍珠全數掉在地上,約一半摔的粉碎,這才發現那寶幢寬大了不止一倍。”

長孫姒又問道:“七座金塗塔不是和寶幢放在一處的麼,也被拿走了?”

“不,怪就怪在這,”他一臉詫異的模樣,“金塗塔是好好的。若說是劫財,七個金塗塔和價值雖然比寶幢差些,但勝在小巧容易盜取;寶幢四尺來高,周身綴着金鈴真珠,四角有金線相連,動則有聲,偷它不是自討苦吃麼,何況還調了包?”

她搖了搖頭,“這絕不是一兩個人能完成的,寶幢前日才做好,工匠都在宮中,三五個人見到的只是寶幢的一部分,沒人看見全貌,他們是如何仿造一個相似的來?偏生還知道謝跡今日會領着一撥人來看,掐好時辰趁亂偷走。也不是爲了劫財,天底下就這麼一個,偷走之後無法出手,一出手必然被發現。”

慕璟瞠目結舌地望着她,“按照你這麼一說,拿走是爲了什麼,放在家裏每日上香嗎?”

長孫姒撩開簾子,望着風雪裏的中書省,仍有不少青衣錄事匆匆來去,笑道:“還有另一個可能,若是今日太常寺的少卿沒有發現,後日在大朝會上沒得可是大晉的臉面,多大的一樁笑話!”她撂下簾子低笑,“我道是終於消停了,原來在這處候着呢!”

慕璟沒聽清楚,問了一句:“啊?誰候着你呢?”

她擺擺手,笑着道:“沒誰,我就這麼一說。反正無事,同去太常寺瞧瞧,說不定還能尋着那個寶幢呢!”

他一拍大腿,高興起來,“要是明日再找不到,大朝會上咱大晉可着實沒法揚眉吐氣了。就說呢,你絕不會坐視不理的。”

他笑眯眯地捱過來,外頭許是煙官不願聽他絮叨,打馬猛地向前,慕璟一頭磕在車樑上,長孫姒笑得前仰後合,看着他頭暈眼花不省人事,什麼親近的動作都沒了。

太常寺的少卿派人叫來了謝跡,兩個三十來歲的郎君吵得面紅耳赤,互相指責對方栽贓嫁禍。

長孫姒沒往院子裏去,隱在廊檐下聽兩個郎君爭辯;面朝她的是謝跡,六品青色官服,腕上纏着一串佛珠,動作間若隱若現;再往面上打量,說不出的慈善,只可惜了一雙眼睛,迷離萎頓,着實不像什麼誠心向佛之人。

就聽他道:“……少卿何出此言,某領着十六位使者應詔前來觀賞,您全程隨在身邊,某何時有功夫,將那寶幢偷走還換上個贗品?”

那太常寺少卿義憤填膺,振袖怒斥,“哪個全程隨着,看了一半是哪國的使者提出來要歇一歇?某便招呼人奉茶,可是你全程和他們在屋中。你們幹了哪些勾當某可不曉得。如今寶幢沒了,不是你們偷的還有誰?”

謝跡爭辯道:“少卿你這話說的好無理,即便您當時不在,隨行的還有二十名禁軍,這可是南統領的人,同某毫無干系。難不成,少卿覺得南統領也是同謀嗎?”

似乎是聽見什麼禁忌,那少卿畏懼地縮了縮脖子,結結巴巴道:“……別混說些有的沒的,南統領也是你這等樣的人能提及的?就事論事,你到底把寶幢藏到哪裏去了?再不交出來,等到上差詢問,某掉腦袋,你也甭想脫罪!”

謝跡大呼冤枉,連連辯解。長孫姒被吵吵的頭疼,囑咐人把這倆勸開,再嚷嚷,沒到後日便鬧得舉世皆知了。

進了天府院,透過敞開的六扇寶相紋的雕花門,能瞧見當中供桌上赤金的佛龕,一座光禿禿寶幢,做工粗陋;周遭七座金塗塔倒是擺放的安穩;兩個協律郎正領着十來個祝史趴在地上撿散落的真珠,有一個落在門檻下,長孫姒撿起來看了看,是顆打磨甚好的琉璃珠子。

慕璟好奇,圍過來看,“有什麼蹊蹺?”

她搖頭,將手裏的珠子遞給他,“模樣不錯,既然禁軍當時也在場,你不如去和南錚說聲。若是有異動,他定然能知道!”

慕璟不屑一顧,他地盤的事犯得着問南錚麼,真是小瞧他!可腳不聽,出了門就往上十二衛去了。

轉過天,辰時方過,慕璟一腳踏進華鏡殿直嚷嚷,“我就說南錚不靠譜吧,這回可好,東西沒找着,那個謝跡還死了!” “畏罪自殺了?”

長孫姒伏在翹頭案上勾鈴鐺的模樣,聽着他的抱怨,這才收拾了四串銀鈴鐺放進紫檀小匣裏叫女史歸置起來。

慕璟在她對面撿了一張月牙凳坐下,也不嫌棄,攏了攏斗篷道:“這哪個曉得,四方館的僕役今早打掃池子裏的落葉,發現冰層下有一張人臉,喚來好些人,辨別了半晌才發覺那是謝跡。知道內情的,有的說丟了寶幢,謝跡畏罪自殺;也有的說那太常寺的少卿,心懷怨懟,將謝跡推入池子裏。總之說什麼的都有,我派人把聽到風聲的使者指使走了,封了院子,這纔派人去了京兆尹。恰巧王侍郎同魏京兆在說漕船翻覆的事情,便一道去了,我就來問問你去看看麼?”

重生柯南當偵探 長孫姒點頭,起身去內殿換衣裙,問道:“昨夜極冷,池子裏的冰怕是結的甚厚,謝跡的屍體怎麼撈出來?”

慕璟嘆了一口氣,“撈是撈不得,王侍郎說鑿冰又會破壞屍體,現在只能潑熱水撒鹽巴,等冰化了一些再繼續。偌大一個池子,得折騰到哪年哪月去,謝跡也是個不經事的,這還沒怎麼樣呢,就死了!”

“你覺得他是自殺?”

慕璟嗯了一聲,疑惑道:“難不成你覺得是有人殺他,誰?那個少卿?”

“這可說不準,在寶幢這件事情上,兩個人都有嫌隙,互相攀咬,一怒之下將人殺了也不是不可能!”

慕璟在屋裏來回踱步,邊想便說:“少卿許長午,昨日同謝跡周旋到日暮,都極力地撇清嫌疑。後來許長午被太常寺正卿喚走後,謝跡爲洗脫罪名,就領着兩個協律郎在天府院翻找了一個多時辰,將近一更天才回的四方館;據說不久就回家去了,出四方館時還有人瞧見他!”

“那許長午呢?”

“他昨兒申末開始便和正卿覈對明日大朝會的樂服、酒澧和幣玉,主簿奉禮郎十幾號人在一起,忙活到醜初就歇在太常寺裏;有個起夜的奉禮郎半夜還看着他趴在几上奮筆疾書,天亮時候一道去點的卯,按照這個時辰推算,他也不可能出宮去四方館啊!”

她也不覺得他說的這些情況有什麼不妥,換了一身郎君的衣衫出來,同他道:“看來這二位仁兄都有充足的人證吶,甚好甚好!”

慕璟倒是不贊同,過來將她的兜帽從衣領裏翻出來理好,十分詫異地看着送斗篷的女史滿面嬌羞地偷笑,回過頭來嘮叨:“有什麼好的?東西沒了,人死了,明兒就是大朝會,到時候你面上無光,看你怎麼樂呵!”

長孫姒有些不適應,把衣領子從他的手裏揪出來,笑道:“這永安宮裏的風吹草動南錚都看在眼睛裏,你昨兒去問他,他什麼都沒告訴你,只說等消息,說明這寶幢還在宮裏頭,沒到時辰現身罷了!”

慕璟聽見南錚的名字就覺得晦氣,嘴一撇,“上次同你說的話,你可記在心上?他那個陰人,你信他早晚吃虧!”

她假裝不知,回過頭來疑惑道:“你和我說什麼了?”

就知道眼前這一個是沒心沒肺的傻丫頭,不知人間險惡!慕璟翻了白眼,也不顧她滿臉嫌棄,一把攬住她的肩頭,“阿兄今兒再告訴你一回,南錚那個陰人,你最好別太信任他;否則到最後吃了虧,甭到我這兒求安慰!”

長孫姒往他靴面上踩了一腳,看到他齜牙咧嘴才忿忿道:“說着太常寺的案子,你跟我在這扯南錚?有案情就說,沒有就滾!”

他嬉皮笑臉蹭過來將她的兜帽給扯上,“咱倆啥關係,有什麼不能說的……”瞧她變了臉色,連忙討好,“好好好,我不說了。來,祖宗,您請上車!”

長孫姒嫌他煩,霸佔了大半個軟榻,把慕璟擠在簾子邊吹風,聽他絮絮叨叨的,“唉,方纔那樣可真像咱們十三四歲的時候,無憂無慮,逍遙自在。你對我可不像現在那麼疏遠,甚是懷念!”

她不理他,摸了摸手裏的手爐,忍住了沒把那栩栩如生的喜鵲報春砸到他頭上;慕璟不知她所想,又湊過來神祕地道:“哎,我方纔瞧你手裏四串鈴鐺,甚是眼熟,什麼情況?”

她忍住了怒意,看他一眼,“一個鈴鐺代表一個死人,你要麼?”

“不客氣不客氣!”

幸虧永安宮到四方館的路不遠,慕璟一路不消停,對往事感慨唏噓還沒盡興便已經到了;在他看到陰惻惻的滕越時終於住了嘴,老老實實地往院子裏進。

雪已經停了許久,部族的使者愛熱鬧,早早地出門往東西市去,待到正午後開市便能飲酒歌舞,因此四方館裏格外安靜。

出事的院子在東北角,據說常常堆些雜物,鮮少有人來,凍住的池子在天井正中,約莫丈許長寬,周遭圍了五六個來回穿梭的參軍,旁邊擱着十幾個木桶,有的還有殘存的熱氣,時不時冒一冒;背風之處,三個參軍忙着挖坑取柴,廊檐下還存着糟醋的罈子。

王進維蹲在池子邊,一手扒着一尺來高的石圍,一手探出去指使兩個蹲在木板上的參軍撒着鐵鍬上的鹽粒破冰,魏綽正遠遠地站着皺了眉頭往池子裏看。兩個人瞧着人進來,忙行禮,“殿下!”

長孫姒探着身子望了望,冰面上有幾條裂紋,當中凹了一塊,隱約瞧見下面有東西,看不清面目。王進維道:“凍得實,鑿幾下就看不清謝跡的臉了,約莫還要一兩個時辰才成。”

長孫姒點頭,“我瞧這池子也不是很深,人怎麼就死了?”

王進維撇撇嘴,籠着袖子有些嘲弄,“殿下說的甚是,臣問過,這池子水深也過不了腰際,掉進去大不了爬上來。也不曉得這謝跡是什麼情況,硬生生被封在水裏,上頭厚厚的一層冰!”

她有些不解,問道:“若是他掉下去時池子開始結冰,就算他上不來也應該沉在池底,而不是臉浮到臨近水面的地方來。我方纔聽慕中書說,發現他的僕役是先看見他的臉,也就是說他的屍身浮上來的時候才被凍住的,這樣來說豈不是他已經死了很久了?”

慕璟也不敢探頭看冰化得如何了,瞠目結舌道:“死了很久?這麼說,昨日看到的和許長午吵架的那個不是謝跡?又是個李代桃僵的?”

王進維聽完才笑道:“這只是一種可能,因爲冬天寒冷,泡在水裏的屍體通常要過上半月左右纔會浮出水面,而且郎君的屍體浮上來會慢一些,若是這種可能確定了,那麼慕中書昨日見到的謝跡必是假的;還有一種說法,畢竟池水較淺,若是謝跡上身短,下身長,那麼在水裏也會出現頭接近水面,腳在池底的情況,這並不是屍體浮出來。”

慕璟這才膽戰心驚地點點頭,長孫姒瞧他一眼,搖了搖頭說受教了。

王進維揖禮道不敢,“這只是臣的揣測,一切還待屍體撈上來才能見分曉。”

長孫姒說好,索性籠着袖子站在廊下等屍體出水面,她趁空閒問道:“這謝跡是誰的人?平日爲人處世如何?”

魏綽道:“是謝太傅一個極爲信任的門客的小郎,三十一歲,擔任通事舍人已有六年。平日裏極度信奉佛學,張口閉口都是佛偈佛說,只是這個不太討人喜歡,餘下的倒沒人說他不好。性子平和,也不隨意同人爭執,離了四方館就是回家看佛經,休沐時去京中的寺廟進香聽講經,每月十五也不顧中書省問責,必上清華山還願。”

她向來對這種有執着信仰的人有着無比的好奇,能不被外物所困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態,“他倒是個很虔誠的信徒,長此以往是怎麼在中書省手底下存活的?”

魏綽望了一眼面色不善的慕璟,耿直道:“四方館的事情俱是慕中書在過問,多半是慕中書心生不忍!”

長孫姒扭頭對慕璟道:“失敬失敬!”

慕璟對她這種敷衍的溢美之詞極其不屑,“總的來說他不過是虔誠一些,也沒耽誤什麼事,何況謝太傅門客的小郎總要給幾分薄面,訓斥兩句也就罷了,儘管沒什麼用。”

“你常常能見到他?”

慕璟點頭,“每半月會遞來公文,當然是十六和月末;近些時候接待部族使者,改成一天一來。”他看着長孫姒探尋的目光接着道:“也沒什麼異常,昨兒你見的謝跡和平日裏沒什麼區別,就說話快了一些,顯得有些生氣。尋常做事說好聽的叫慢條斯理,也就是吞吞吐吐,優柔寡斷,人倒是不錯的。”

長孫姒道:“我昨日見他,就覺得他一雙眼睛萎靡不振,像是時常被什麼所困擾又深陷其中怡然自樂,不像是誠心向佛之人。”

他哂笑,“那是他眼神不好使,有目疾,湊近了才能看得清楚。說是他阿爺嚴厲,怕他在謝太傅門下出岔子丟了顏面,督促他讀書所致,走路沒人看着說不準還真能跌進池子裏。”

她眨眨眼睛,感嘆道:“是麼,說來也怪,近半年都是高門不太平,連一個通事舍人都是出自一品大員的府邸,真叫人心生惶恐!”

院子裏一時間安靜下來,就聽見冰裂的微響,乾燥逼仄,迴盪在小小的院子裏。不曉得過了多久,池子上有人喊:“出來了出來了,仔細點腳底下!”

長孫姒這才跺了跺凍僵的腳,往池子邊挪過去。 謝跡的屍體是被三個人從池子裏合力擡上來,已然凍得僵硬,直挺挺地躺在墊席上。長孫姒遙遙地看了他一眼,青灰的臉面,眼睛鼓脹得格外扎眼;左手向上微微地擡起,屈着一條腿,想來死前極爲痛苦。

屍體裹了墊席被挪到方纔挖好的坑中,擱在架子上;坑底早有人鋪了木柴升了火,潑上醋糟,薰起騰騰的熱氣來烘烤。

慕璟指了指,“如此,不怕屍體被熱氣一蒸,反倒沒了線索嗎?”

王進維拱拱手,“慕中書有所不知,這謝跡在冰中凍了許久,屍身早已僵硬。您方纔也瞧見,他頭部和眼睛凸出的異樣,那是因冰把其中的血凍實了而向外膨脹所致,所以屍體硬的很,無法下刀勘驗。只能架在坑裏烘烤,得等到屍身軟下來。坑中火淺,潑了醋,便用那熱氣來薰;何況屍體又裹了墊席,並不會受損!”

風帶了些許的醋味來,腥酸難聞,長孫姒擡頭望着迷濛的白煙,問道:“依照王侍郎之見,謝跡是怎麼死的?”

王進維掂量了片刻才道:“依臣拙見,至少謝跡在落水後還活着!”

衆人向他望過來,聽他解釋,“一般而言,在死後半個時辰到一個時辰之間,屍體會鬆垮下來,然後再變得僵硬。這樣的屍體姿態都是差不離的,頭側向一邊,手臂微彎,手約莫是握拳的模樣。”

他將四指蓋住拇指,再挪向掌心比劃了一下,接着道:“腿也是伸直,腳外翻。而謝跡的屍體諸位瞧見,手腳都有異樣;說明他在死前一瞬受到了刺激,手腳收縮改變了原有的狀態,在屍體僵硬和冰凍兩方影響下,與尋常的屍體不同。而這種姿勢通常是溺水之人應有的情況,所以臣認爲他死前在水中仍是清醒的。”

他又向長孫姒行了禮,“但至於是失足落水還是被人推進水裏,這須得臣驗過屍體才能定論。”

慕璟似乎沒料到其中還有這些不爲常人察覺的門道,甚是恭敬地對王進維行了禮,“原來驗屍之事也是如此精細,我深感無知,不曉得王侍郎可願意收我爲徒。我雖非天資聰穎,但也可算是才學過人……”

長孫姒默默地讓出一條道來好叫他一邊誇誇其談,一邊往王進維跟前湊,順便還可以看着他把人逼到進退不得的模樣。

慕崇遠這輩子的宏圖大志算是毀在慕璟手裏了,原想教出個文質彬彬,學富五車的墨客,到頭來非但閒散不羈還好奇上琢磨屍體的活計,連她都不禁唏噓感嘆。

王進維被他纏磨地沒辦法,眼瞧着心一橫就要應下,好在那廂有個錄事小跑着過來道屍身已經軟下來,可以驗屍,他這才推脫公務在身,日後再議,倉皇離去!

土坑東側便有一排廂房,王進維叫人把屍體擡進去,慕璟好奇不減,誰也勸不住一腳隨着踏入;不到片刻,滿面蒼白地挪出來,失魂落魄地倚着柱子乾嘔。

長孫姒望着他,笑了兩聲,看着身邊站着的滕越問道:“我說你最近很清閒?不是叫你時常去看慕家的園子,怎麼跑這兒了?”

滕越對她這種態度極爲不滿,眼風一掃,十分凌厲,“我就是掛着禁軍統領的名號,主事的還不是南錚?他怕一不留神你就死了,叫我看着,我有什麼辦法?”

他瞧了一眼灰頭土臉的慕璟,對她道:“還有他家的那個園子,荒廢十幾年了,光禿禿的,也不知道你要找什麼!”

她有些遺憾,“就沒有人住過的痕跡麼?”

“沒有,遍地荒草!”

她仍舊不死心,問道:“也沒有池塘,木橋,甚至鞦韆嗎?”

滕越一臉詫異,“我說你知道這麼清楚,你進去過?那你還讓我時常去看什麼?”

“真的有?”她一瞬間極爲快樂,發冠上的金蓮花都搖曳生姿。

滕越挪開眼,也不曉得望到哪裏,“有,池塘幹了,木橋斷了,鞦韆也就剩個鐵架子,你……是要找什麼人麼?”

長孫姒的手籠在袖子,緊緊地絞在一起,聲音都有些顫,“是,一個小郎君,總是在我夢裏出現,好像我和他極爲相熟;可是看不清面貌,不知道身份。每回夢到他不是跌進池子裏就是大火燒身。後來,我見到慕家荒廢的園子,覺得景緻甚爲相似,只是一直沒能進去。”

滕越冷笑,“果然,被你惦記的人沒有好下場!我會時常去看看,不過你也別抱太大的希望,聽說慕崇遠打從別人手裏盤下那座宅子的起就封了院子,說是鬧鬼。”

千迴百轉的心思總結起來也不過是她的執念,一個反覆的夢境叫她甚爲悵惘,“我也聽過慕家的宅子是從別家盤來,舊主身份神祕,始終找不到線索。更叫我奇怪的是,明知道宅子不吉利,慕崇遠還願意買下,住了這許久。”

他說不知道,又問:“這麼些年你爲什麼不問南錚,畢竟在你心裏他是無所不能的?”

長孫姒撇了撇嘴,心道哪個這般想過?撇下他,獨自往驗屍的屋子去了。

慕璟坐在廊下的欄杆上,還沒從方纔的震驚裏緩過神來,伸手攔下了她,甚是虛弱地道:“裏頭甚是……血腥,你一個娘子,還是莫要進去了!”

長孫姒總不好當着這些人的面叫他顏面無光,站在廊檐下伸手揉了個雪團,笑道:“多適應兩回便好了,你不是還要拜王侍郎爲老師麼,這樣可不成!”

慕璟苦歪歪的一張臉,眼睛鼻子都皺在一處,“起先我瞧着謝跡的臉倒還平常,只是他竟然……被下了刀,那味道混着酸氣……真是叫人遺憾啊!”

她笑,“甚好甚好,你瞧到了他的臉,是什麼模樣?”

他想都不願意想,有氣無力地道:“還能是什麼模樣,身上穿的是官服;髮髻未散,頭比平日大了一圈,幸好眼睛閉着,要不眼珠子都能鼓出來;臉灰青灰青的,耳鼻裏都有血塊……餘下的,我也沒敢仔細瞧,王進維他,他就……”

“沒什麼表情?”

慕璟怪異地看她一眼,“謝跡他都死了,死人能有什麼表情?”

長孫姒把手裏的雪團碾平,戳了鼻子眼出來,比劃道:“死了當然沒什麼表情,只是在他臨死之前總有七情六慾要表達,是怒是哀,是平靜還是掙扎?人都要死了,總要直抒胸臆,你說是不是?”

慕璟挑高了眉頭看她一眼,“還有這種說法?”瞧她不像玩笑,仔細想了想才道:“什麼表情?是真沒有表情,平平靜靜一張臉,和往日來送公文時候一樣,就是沒有笑意,約莫睡熟了一樣。”

“沒有痛苦,沒有掙扎?”

他想了半晌也沒弄明白那應該是種什麼樣的表情,於是搖了搖頭,“沒有!哎,我說,明天就是大朝會,你不想辦法找寶幢,你管他是什麼表情呢?”

她垂着頭把一堆雪擺成個寶幢的模樣,笑道:“宮裏的東西又丟不了,現在大張旗鼓地找豈不是鬧得滿城風雨,正好稱了看笑話人的心思,說不準明兒自己個兒就出現了呢?”

果然是急驚風遇上個慢郎中,這寶幢是沒有指望了,他喪氣地瞪她一眼,“它自己是出現?你是想把偷它的人引出來吧?若是明日有人迫不及待跳出來要看這國寶,還語帶挑釁,那多半是內外勾結,一起要對舍利寶幢下手;若是明日平平靜靜,那許長午和謝跡兩個的嫌疑最大。”

長孫姒笑眯眯地道:“慕中書果然睿智!”

慕璟往她跟前湊了湊,討好似的道:“哎,你是不是知道它放哪兒了?你告訴我,我不告訴別人,不會破壞你的好事!”

古往今來諸多事實告誡,一般敢誇下這種海口的人多半靠不住,指不定一炷香的光景,上到八十耄耋,下到初生嬰兒都耳熟能詳!

於是,她神祕一笑,“你猜!”

慕璟:“……”

他還沒待整飭她,裏頭王進維忙不迭跨了出來,手裏捏着個金魚袋晃盪出來,“是溺死!殿下,謝跡身上竟有金魚袋!”

大晉自開朝以來,紫金魚袋通常配給三品上朝臣,五品上銀魚袋來明貴賤,應召命,當然聖人恩賜的除外;可謝跡不過六品通事舍人,身上如何能有金魚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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