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她也有千萬句話想說,想問梅文俊服苦役之際,可受了多少苦?想問他,歷次大戰,屢歷戰功是何等艱險,還想問……柳湘兒之事,到底如何解決?但在那人灼灼的目光之下,心緒卻紛紛亂亂,無力理清,連席上諸人在說些什麼話,她也茫然無法記憶。

梅老爺見蘇思凝這般心神不安,以爲她是緊張,笑着對梅文俊道:“文俊啊,這一番梅家大難得以保全,可全是思凝之功。” 梅夫人也道:“今後,你要再讓思凝受一點委屈,你爹要行家法,娘也不護着你了。” 梅文俊微微一笑,“兒子年輕,以往行事常有不對之處,如今已知錯了。從今以後,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

梅老爺見蘇思凝這般心神不安,以爲她是緊張,笑着對梅文俊道:“文俊啊,這一番梅家大難得以保全,可全是思凝之功。”

梅夫人也道:“今後,你要再讓思凝受一點委屈,你爹要行家法,娘也不護着你了。”

梅文俊微微一笑,“兒子年輕,以往行事常有不對之處,如今已知錯了。從今以後,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他擡眸,凝望着蘇思凝,決然道,“斷然不負思凝。”

蘇思凝心神不寧,完全沒聽清他們三人在說什麼,卻在梅文俊一眼望來之時立生感應,猛地擡頭,正好聽到一句“斷然不負思凝”,全身一顫,幾乎從椅子上跌下去。

宴席已畢,梅老爺和梅夫人幾乎是催着梅文俊和蘇思凝回房休息。

蘇思凝沒有辦法,硬着頭皮回房去;梅文俊眼中帶着溫柔、帶着嘆息,緊跟在後。凝香躲在一旁悄悄竊笑,兩位老人欣慰開懷地在後麪點頭微笑。

回到房中,再沒了閒人,蘇思凝立即沉下了臉,淡淡道:“我習慣了一個人睡。”

梅文俊並不意外,笑道:“我要出去另尋別處安睡,爹孃那邊不好交代,在地上睡一夜就是。”

蘇思凝一愣,沒料到他竟這樣好說話,但轉念想到,他喜歡的本不是自己,這也是理所當然之事,隨即釋然。努力地忽視那釋然之後的悲傷,她懶得再看他,回身到牀邊,伸手把牀帳解下來。

梅文俊笑一笑,直接和衣臥到地上去。

蘇思凝卻又是一陣猶豫,“我讓凝香給你拿一副鋪蓋進來。”

“只怕爹孃早派了無數眼線在外頭守着、瞧着,凝香這一拿鋪蓋,什麼也瞞不住了。”

蘇思凝沉思了一下,嘆了口氣,遲疑道:“地上涼……”

梅文俊笑道:“在軍隊裏,有一塊地方能讓人和衣睡已經很不錯了。”

蘇思凝不再說話,熄了燈,隱入牀帳中。

黑暗中,梅文俊靜靜地聽着被子掀動、人躺下的聲音,心中竟是說不出的寧靜安然。反倒是蘇思凝根本無法入睡,從來沒有和男人共居一室過,想到黑暗中,那人近在咫尺,一顆心就不可能安定下來。他的呼吸聲悠長而平和,她的心,卻跳得越來越急促激烈。

夜已深,天已寒,地上……

她終究躺不住,復又坐了起來。

梅文俊聽到動靜,輕輕問:“怎麼了?”

蘇思凝摸索着理好衣衫,下了牀,燃亮燭火,不去看梅文俊關切的眼眸,語氣刻意淡漠:“你起來,咱們說說話。”

梅文俊心頭一暖,站起身來,剛想說什麼,就聽到一句冷冷的詢問:“你打算什麼時候接湘兒回來?”

梅文俊臉上的笑意剛剛浮起,就凝固了,然後他道:“我不打算接她回來。”

蘇思凝震驚地望向他,“你說什麼?”

梅文俊臉上露出苦澀的笑容,“我心中至愛的女子,已經不是她了。”

蘇思凝怔怔看着他,好一會兒才慘笑出來,“好,你讓她失了女兒清白,你讓她因你被人罵做禍星,你讓她人前無立足之地,你讓她承擔害你拋妻棄家的罪名!到頭來,你說,你心中至愛的人不是她!”

她的語氣譏誚冷漠,梅文俊亦覺心頭傷痛。心中復憶起白日在水月庵附近見到的那一幕,清楚地明白,只要能將此事說出來,將沒有任何人有理由怪責他;但他只是選擇沉默。

捫心自問,縱然沒有白日所見的那一幕,他心中的女子,也已不再是她。變了心就是變了心,負了情便是負了情,男兒於世,自有承擔,又何必再去尋找藉口,損毀女兒家的名聲?!

蘇思凝恨恨地望着他,“原本你雖不喜歡我,但我總算還敬你是個多情重義之人,於我往日所見,不肯爲女子承當的男人不同。而如今看來,果然天下男兒皆薄倖,竟沒有一個可託付終身之人!”

梅文俊眼中滿是無奈,苦澀地道:“思凝,你從來不知道,你有多麼的好,見過了你的所行所爲,我不可能不喜愛你,不可能還將別的女子放在第一位!”

蘇思凝放聲大笑,“你曾爲她拋妻棄家,詐死逃婚,國家親人皆不顧,如今她也不過是別的女子。他日,我又何嘗不是別的女子?!你心中第一的女子,這位子就這麼尊榮嗎?免了,我敬謝不敏。”

梅文俊輕輕嘆息一聲,一語不發。

他越是沉默,蘇思凝越是怒氣勃發,“你不接她回來,你打算如何安置她?你想就這樣拋棄她嗎?你這是要置她於死地!”

梅文俊沉聲道:“我知道她可以好好活下去。”

“你拋棄她,她怎麼能……”蘇思凝忽然語氣一頓,臉上露出震動之色,遲疑了一下,才道:“你是不是聽到什麼流言了?”

梅文俊凝視她,欲言又止,搖了搖頭,“與她無關,是我負心罷了。”

蘇思凝見他神色怪異,不覺問道:“你可曾去見過她?”

“我今天到水月庵外去過,但不曾現身見她。”

“你……”蘇思凝還待再問。

梅文俊打斷她的話:“我說過,這與她無關,是我自己的心變了,我不能再自欺欺人。是我負她,對不起她,但我若變了心腸,卻還假裝一切不變,那就更對不起她,也對不起你,亦對不起自己!其他的你不要再問了。”

蘇思凝不再多話,靜靜坐下。

房內頓時靜了下來,只有案前紅燭,無聲地飄搖着。

兩人相對枯坐,良久良久,紅燭悄悄地熄滅,蘇思凝依舊不言不動。

梅文俊輕輕道:“夜太深了,這樣要着涼了,你早些歇着吧。”

蘇思凝沒有理會他。

梅文俊輕輕嘆息一聲,向她走近一步。

蘇思凝立生感應,在黑暗中擡頭,“你別靠近我。”

聽出她語氣中的厭惡與不齒,他的心一陣痛楚,卻勉強笑笑,“這麼晚了,就算外頭有什麼人偷瞧,也應該散了。我出去隨便找個地方過一夜,明天在他們起來之前回房,既不驚動爹孃,你也不用勉強自己對着我,自個休息吧。”

蘇思凝沒有理會他。

他卻靜悄悄地向外走去,房門輕輕地打開又關上。

黑暗中,蘇思凝靜坐良久,這才悄悄地走到門前,透過門縫向外看去。他果然立在不遠處,明月之下,目光深深,遙望着房門,良久也不動彈。

如此星辰如此夜,爲誰不寐立中宵。

他根本不會去別的地方,只會在這麼冷、這麼寒的夜晚,獨立門外,靜靜守候。然後一大早,裝作好夢正酣的樣子走進來,提也不提他一夜在何處歇身。

這般男兒、這般男兒,爲什麼……

蘇思凝在黑暗中慘笑出聲,在她將一片情懷系在他身上時,他棄她而去;在她強抑心頭痛楚,努力想成全他時,他卻說,他現在最喜歡的女子是她。

多可笑的一件事,爲什麼,自己會這樣生生地笑出眼淚來?

伸手按在門閂上,如此風露如此霜,這一夜的守候,太過傷身。她卻終究沒有再拉開,傷你之身,傷我之心,到頭來,皆已傷情。

她無力地滑坐在門邊,在黑暗中無聲地抽泣。

時間過得無比緩慢,一夜彷彿千萬年般難捱難度,她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等不到天明,等不到陽光,等來的卻是輕微得幾乎不可聞的腳步聲。

她駭然轉身,從門縫往外看去。

梅文俊已走到門前。蘇思凝的心倏然提起,他要進來嗎?

然而,他卻只是伸手,輕輕按着門,低聲喚:“思凝。”

那聲音太輕、太輕,不是爲了呼喚一個人,而僅僅是爲了他自己的心,一遍遍重複她的名字。

他就在這麼冷的夜晚,怔怔站在她的門外,輕輕地一聲聲低語:“思凝、思凝、思凝……”

蘇思凝全身不能抑制地顫抖起來,從來不知道,她的名字被他叫出來,會有這麼多的思念、這麼多的深情、這麼多的牽掛。

若是在她新婚之夜,以及以前無數個爲他而等待的日子裏,聽到他這般呼喚她,她會覺得就算即刻死了,也是天下最快樂的女子。可是現在……

她返身,撲到牀上,用枕頭塞住自己的嘴,以免失控之下的哭聲,驚動了門外的人。

太晚了,梅文俊,太晚了,一切都已太晚了。

缺口的心補不回來,破裂的鏡子,就算再合在一處,裂痕也是刺人眼目。越是美好的一切,越是容不得傷害,容不得瑕疵,文俊,太晚了……

那一夜,他在門外,守盡風霜;她在門內,淚溼枕巾……

然而,在天明的時候,打開門,彼此一笑。他看到她眼睛紅腫,卻寧願相信她昨夜睡得很好;她看見他衣上霜露,卻連問也不問一聲,他昨夜宿於何處。

蘇思凝來到水月庵,見到柳湘兒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文俊回來了。”

柳湘兒全身一震,但立刻拼命地讓自己鎮定下來,等待着蘇思凝下面的話。

然而,蘇思凝卻沉默了。

柳湘兒等了又等,最終,輕輕道:“他不願接我回去,因爲他發現,你纔是配得上他,他最心愛的女子,是嗎?”

她語氣如此輕柔、如此平靜,聽得蘇思凝心如刀絞,“湘兒,他只是一時糊塗,聽說我曾爲他家做過這麼多事,所以感動了,他只是想報恩罷了……”

柳湘兒只是微笑着聽,好糊塗的姐姐啊,你爲梅家做了這麼多,誰能不感動,誰不想報恩?但他對你,又怎會只是報恩之心呢?我還記得有多少回,他凝視你的目光,充滿了痛苦與不捨,提起你的名字,他就無由地嘆息。那一次送你回京,若不是我牽着他的手,也許他就會衝動地追你而去。自你別後,又有多少回,他悄悄在你房外徘徊,當我以爲是你出賣梅家時,他一身鎖鏈,卻大聲爲你在衆人之前申辯。

姐姐,這一切你都不知道,我卻看在眼中。曾經我把你當作我最大的敵人、最大的威脅,如今,我卻日日在佛前祈求,你和文俊可以快活安然。

蘇思凝見她淡淡微笑,若有所思,竟是沒有太多的傷心難過,心中想起昨夜的猶疑,忽道:“昨天,你這邊可曾發生什麼事嗎?”

柳湘兒微微一顫,沒有答話。

“文俊說他昨天來過,卻沒有見你。”

柳湘兒閉上眼,好一會兒才輕輕道:“他看見趙官人了吧?”

蘇思凝心中一沉,“什麼趙官人?”

“一個東邊來的行商,家資很富有,偶然在這附近見到我,就天天在水月庵外徘徊,只要我出門,他就來和我搭話。”

蘇思凝立即皺眉道:“不過是個貪戀美色的傢伙。”

“他倒是個實誠人,從沒有對我有過非禮之舉,只是一再說誠心誠意,要將我娶回家門。他不會吟詩作畫,不會舞刀弄劍,只是有幾個錢,卻也不炫耀錢財,但常常買些珍貴的珠寶來送我。我本來一直沒理會他,但是昨天,卻還是收了他送來的珠鏈。”

蘇思凝無比震驚,怔怔呆立,半晌無語。

柳湘兒擡頭看着她,“姐姐,你怎麼不說話?你怎麼不罵我水性楊花,貪戀錢財?”

蘇思凝望着她,輕輕問:“爲什麼,你以前不收他的珠鏈,昨天我告訴你,文俊要回來了,一切都會好起來,你反而收了下來?”

柳湘兒臉上流露出淒涼之色,“我昨天才決定……”

“你還想騙我!”蘇思凝忽地厲聲道,“你是爲了文俊、爲了我,對不對?”

柳湘兒怔怔地看着她,良久,終於泣道:“姐姐,你一片誠心爲我和文俊打算,可是,文俊如今越是功大官高,榮耀非凡,我一個克父克母剋夫的商人之女就越是與他遙不能及。”

“文俊不是這種人……”

“他的確不是這種人,可是我給梅家惹來這麼大的禍,二老根本不會原諒我,世人的非議也放不過我。我進了梅家的門,外人會說文俊迷惑於女色,二老也不會讓我好過。我縱然不怕吃苦,但文俊卻必不能坐視我吃苦,到那時,是叫他做狠心薄情之人,對我的遭遇不加理會,還是讓他做不孝之子,忤逆爹孃?我害過他一次,不願再害他第二次。再說,他現在剛立大功,前程遠大,我卻是他永遠的污點,他曾經因爲我而戰場私逃,若還娶我進門,他的前途會受極大的影響。”

“還有,姐姐,我到了梅家,你又如何自處?與我妻妾和諧,傳爲一時美談?我們二女侍一夫嗎?姐姐,你甘心嗎?你情願嗎?”

蘇思凝靜靜地道:“我不甘心,我不情願,但我自有我的歸處。”

“姐姐的歸處是何地?回京城孃家去?我記得你並無父母。又或者是在這水月庵中剪了頭髮,一生侍佛?還是另立門戶,獨自過活?”柳湘兒搖了搖頭,“姐姐,且不說在這個世道中,一個美麗的女子能不能獨自存活於世,而不惹閒話是非。我只問你,你若一走了之,置梅家於何地,文俊於何地?”

蘇思凝低低“啊”了一聲,竟說不出話來。

“文俊爲我而負你,世人皆知。你不記舊嫌,撐持梅家滿門,亦是全城無人不知,如今你的賢德之名全城稱頌。文俊一回來,就娶我進門,你卻離家而去,天下人會怎麼看梅家,怎麼看文俊?就算你爲文俊辯白,旁人也只以爲你過於賢德,受了天大的委屈,還要護着丈夫。到那裏,滿城上下,誰不把文俊看作無恥狠心的小人,千夫所指,千目所視,可以殺人。更何況,朝中還有御史、監察百官,一個停妻再娶的摺子,一個負義背德的罪名,就可以再次毀了梅家的一切啊。”

蘇思凝一時竟也呆住了,半晌說不出話。聽柳湘兒這番分析,她竟是去留兩難,進退不得了。

“我知道,我不能嫁給文俊,不能跟他在一起,我也覺得,他會喜歡你。這樣的話,我反而爲他高興,只是,我若不能安頓好自己,文俊必是一生不能心安,我卻也不願讓他因我爲難,所以,我應當給自己找一個丈夫。只是,文俊在海關受難,我就算一生不能做梅家婦,也不能棄他不顧,應當爲他守着。他既已重得榮耀,我也該爲歸處打算。趙官人爲人很是實誠,又是個商人,來往的也同樣是商賈,他身邊的人不會看不起我。而且,他只是行商,將來能把我帶去外地,這樣話,外面的人不知道我的往事,也就不會對我指指點點讓我難以做人。我離得遠了,姐姐和文俊也少了顧忌,能自在很多。”

蘇思凝聽得黯然落淚,“傻湘兒,你處處爲人着想,怎麼不想想你自己啊?”

柳湘兒輕輕一笑,“姐姐,我也一直想問你,你處處爲人着想,怎麼不想想你自己啊?”

兩人相顧無言,說不出的相惜相憐,竟是隻得相對落淚。

又活一次 世間女兒皆薄命,女人的命爲什麼這麼苦?錯的是男人,傷的是女人;負心的是男人,揹負一切的卻是女人。

好一會兒,蘇思凝才勉強抑制了悲傷,柔聲勸道:“湘兒,你和文俊的事,還可以再商量,或許還有兩全之道呢。你千萬不要把終身大事當作兒戲,輕易答應那個人。”

“我還沒有答應他。”柳湘兒悲不能抑,“我真是個沒用的女人,本來已打定主意了,卻實在說不出‘答應’兩個字。趙官人也是個好人,我不願害他負他利用他。我若嫁他爲妻,就不能再想別的男人,也不該再想別的男人,可是……”她痛哭道,“我捨不得啊!姐姐,我捨不得忘記和文俊的一切,我捨不得從此以後,不思他念他想着他。姐姐,我真是沒有用,我捨不得啊……”

即使是回到梅家以後,柳湘兒那無限痛楚的哭聲依舊迴盪在蘇思凝的耳邊:“姐姐,我捨不得啊……”

蘇思凝只覺那一種悲苦絕望,比死更加可怕,更加痛楚。那樣捨不得,卻還要忍痛割捨,爲的,只是想要那男子過得更好,僅此而已。

天下女兒何其癡,世間男子又有誰真的能懂女人的情義。

梅文俊見她一回家就臉色蒼白,忍不住關切地詢問:“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蘇思凝輕聲地問:“昨天,你是不是真的在湘兒那裏看到了什麼?”

梅文俊淡然一笑,“我說過,無論看到什麼,都只是我對不起她罷了。她是個弱女子,要在這世道中生存,有太多的爲難、太多的無奈。是我自己變心背情,你理應責備我。”

蘇思凝淒涼一笑,他真的看到了,可是他什麼也不說。關於柳湘兒和趙官人,他只要說出來,無論他對柳湘兒怎麼樣,她都不能指責他一個字,可是,他什麼也不說。不管被蘇思凝如何責備辱罵,他也從來不說柳湘兒一個“不”字。

他是真君子。可爲什麼,這樣好的男人,卻要傷盡女人的心,累盡女人的身?

她搖搖頭,不再說話,轉身自去。

梅文俊在她身後道:“思凝,我喜歡你,說來或許可笑,但是我清楚地知道,在這世上,我最心愛的女子是你。我曾對不起你、我曾傷你太深,但是,我以後會盡我的一切力量好好待你,我相信總有一天,你也會願意喜歡我的。”

蘇思凝淡淡道:“我喜歡你,一直就喜歡。”

梅文俊全身劇震,喜形於色,“思凝。”

蘇思凝轉過身,冷冷望着他,“在我知道你是我的丈夫,打聽過你的一切之後,我就一直悄悄喜歡你。直到現在,也沒有變過。但是,我救湘兒、我幫爹孃、我爲你報仇,都不是因爲喜歡你,而是因爲,那是我應該做的事。梅文俊,我喜歡你,卻永遠不會原諒你。我喜歡你,願意成全你,卻絕不會由着你招之即來,揮之則去。蘇思凝不是任人拾之棄之的女子,當日你既負我,爲何今朝又來招惹我?!”

梅文俊本來狂喜的神色,在獵獵寒風中,一點一點冷凝下來,蘇思凝已轉頭拂袖而去。

梅文俊獨立良久,才慢慢追去,輕輕推開蘇思凝的房門,卻沒有走進去。

“思凝,我負你良多,你無論怎麼對我,都是理所當然的。以往你要撐持梅家,護佑湘兒,並不是像旁人說的那樣,想以賢德的舉動,挽回丈夫的心,而是你的風骨操守,使你絕不會棄梅家而去。如今我回來了,無論你要去哪裏,要做什麼,我都不會阻止你,但是,我會一直跟在你身邊,盡我的力量照顧你。我會慢慢用行動來告訴你,我不是一時衝動,不是任意忘情負情玩弄女子的人,也不是僅僅感激你所做的一切,我是真的、真的,把你當作我心中至愛的女子。”

他的語氣誠懇至極,讓人無法懷疑他的真誠,蘇思凝聽了不知是悲是喜。他明知她若離去,自己會受到多大的壓力和指責,卻什麼也不說,不肯用夫妻名分來束縛她、壓迫她,也不願借二老的面子來爲難她。

她苦澀地笑笑,輕聲道:“我不會離開的。在爹孃面前,也不會與你反目;在人前,總不至於讓你失了顏面便是。”

梅文俊心中一陣悽然,她縱然不肯原諒他,卻始終不願爲難他。縱然是要把年華虛擲,一世孤寂,她也情願留下來,頂着一個梅家少夫人的虛名,讓他不至被人責罵。

思凝、思凝,你何以至此?!

這二人一番情腸,百轉心思,家裏人卻都不知道,看他們在人前和和氣氣,梅文俊又不提柳湘兒的事,無不欣然。到了晚上,更是人人都笑看着這一對少年夫妻,一同回房。

梅文俊輕聲道:“等外頭人散了,我就出去。”

蘇思凝不看他,回身自牀後搬出一牀鋪蓋,狠力向梅文俊砸過去。

梅文俊一呆,雙手接住,一時怔怔不能言。

蘇思凝仍然看也不看他一眼,徑自解開牀帳,自去休息。

梅文俊愣了半天,才傻傻地鋪好被子,吹熄燈燭,躺下來,卻不睡,只是抱着被子傻笑。

思凝思凝,你怨我至此,卻仍然將我的冷暖放在心上。

蘇思凝躺在牀上,又何嘗睡得着。梅文俊,若是別的棄婦得知丈夫回心轉意,必不似我這般不知好歹吧?只可惜,我從來不是世人眼中的賢婦。我雖是弱女子,也還有我的尊嚴在,你既曾棄我如草芥,如今想要拾回來,我卻已不甘願了。梅文俊,一切都太遲了!

這一夜,他們一個抱着被子,獨坐到天明;一個躺在牀上,睜眼到天明。

他知道她沒睡,她知道他未眠,這一夜,他們聽着彼此的呼吸聲,卻誰也沒有呼喚過對方。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梅文俊和蘇思凝在人前是相敬如賓的夫婦,人後卻是冷淡疏離的。

梅文俊並沒有天天纏着蘇思凝剖心表白,他對她的關心,一直都在悄悄地進行。

蘇思凝簡簡單單的房間,開始有了改變。梨花的大理石臺面,代替了簡單的木桌,配上各種名人法帖,並十數方寶硯,各色筆筒,筆海內插的筆如樹林一般。

旁設精緻的几案,放上斗大的汝窯花瓷,凝香每天把帶着露珠的鮮花插得滿滿。

中堂掛上米襄陽的煙雨圖,紫檀架上擺滿各式書冊;右邊洋漆架上,白玉棋盤七絃琴,也一一出現在房間裏。

這一番置辦,真是花錢如流水,梅氏二老喜得合不攏嘴,還唯恐錢用得少了。

蘇思凝暗中氣惱,偏偏房間佈置雅緻大方得正合她心性喜好,竟也不忍譭棄;置於房中的鮮花、瑤琴、棋盤,也大多是她最喜歡的種類,就算暗自惱怒,也無法不去把玩.

在案頭漸漸堆高的書冊,大多是她當年曾遍尋不獲,暗自惆悵的書冊,讓她縱然非常想拿起書對着梅文俊那張笑臉砸過去,都實在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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