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五月。赦天下。

淮南王之謀反也,膠東康王寄微聞其事,私作戰守備。及吏治淮南事,辭出之。寄母王夫人,即皇太后之女弟也,於上最親,意自傷,發病而死,不敢置後。上聞而憐之,立其長子賢爲膠東王。又封其所愛少子慶爲六安王,王故衡山王地。 秋,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數萬騎,殺略千餘人。 山東大水,民多飢乏。天子遣

淮南王之謀反也,膠東康王寄微聞其事,私作戰守備。及吏治淮南事,辭出之。寄母王夫人,即皇太后之女弟也,於上最親,意自傷,發病而死,不敢置後。上聞而憐之,立其長子賢爲膠東王。又封其所愛少子慶爲六安王,王故衡山王地。

秋,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數萬騎,殺略千餘人。

山東大水,民多飢乏。天子遣使者虛郡國倉-以振貧民,猶不足,又募豪富吏民能假貸貧民者以名聞,尚不能相救。乃徙貧民於關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餘萬口,衣食皆仰給縣官,數歲假予產業。使者分部護之,冠蓋相望。其費以億計,不可勝數。

漢既得渾邪王地,隴西、北地、上郡益少胡寇,詔減三郡戍卒之半,以寬天下之繇。

上將討昆明,以昆明有滇池方三百里,乃作昆明池以習水戰。是時法既益嚴,吏多廢免。兵革數動,民多買復及五大夫,徵發之士益鮮。於是除千夫、五大夫爲吏,不欲者出馬,以故吏弄法,皆謫令伐棘上林,穿昆明池。

是歲,得神馬於渥窪水中。上方立樂府,使司馬相如等造爲詩賦,以宦者李延年爲協律都尉,佩二千石印;弦次初詩以合八音之調。詩多《爾雅》之文,通一經之士不能獨知其辭,必集會《五經》家相與共講習讀之,乃能通知其意。及得神馬,次以爲歌。汲黯曰:“凡王者作樂,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馬,詩以爲歌,協於宗廟,先帝百姓豈能知其音邪?”上默然不說。上招延士大夫,常如不足;然性嚴峻,羣臣雖素所愛信者,或小有犯法,或欺罔,輒按誅之,無所寬假。汲黯諫曰:“陛下求賢甚勞,未盡其用,輒已殺之。以有限之士恣無已之誅,臣恐天下賢才將盡,陛下誰與共爲治乎!”黯言之甚怒,上笑而諭之曰:“何世無才,患人不能識之耳,苟能識之,何患無人!夫所謂才者,猶有用之器也,有才而不肯盡用,與無才同,不殺何施!”黯曰:“臣雖不能以言屈陛下,而心猶以爲非。願陛下自今改之,無以臣爲愚而不知理也。”上顧羣臣曰:“黯自言爲便辟則不可,自言爲愚,豈不信然乎!”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元狩四年(壬戌,公元前一一九年)

冬,有司言:“縣官用度太空,而富商大賈冶鑄、煮鹽,財或累萬金,不佐國家之急。請更錢造幣以贍用,而摧浮淫併兼之徒。”是時,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銀、錫,乃以白鹿皮方尺,緣以藻繢,爲皮幣,直四十萬。王侯、宗室朝覲聘享必以皮幣薦璧,然後得行。又造銀、錫爲白金三品:大者圜之,其文龍,直三千;次方之,其文馬,直五百;小者-之,其文龜,直三百。令縣官銷半兩錢,更鑄三銖錢,盜鑄諸金錢罪皆死;而吏民之盜鑄白金者不可勝數。

於是以東郭咸陽、孔亻堇爲大農丞,領鹽鐵事。桑弘羊以計算用事。咸陽,齊之大煮鹽;亻堇,南陽大冶,皆致生累千金。弘羊,洛陽賈人之子,以心計,年十三侍中。三人言利,事析秋毫矣。

詔禁民敢私鑄鐵器、煮鹽者-左趾,沒入其器物。公卿又請令諸賈人末作各以其物自佔,率緡錢二千而一算;及民有軺車若船五丈以上者,皆有算。匿不自佔,佔不悉,戍邊一歲,沒入緡錢。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其法大抵出張湯。湯每朝奏事,語國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充位,天下事皆決於湯。百姓騷動,不安其生,鹹指怨湯。

初,河南人卜式,數請輸財縣官以助邊,天子使使問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田牧,不習仕宦,不願也。”使者問曰:“家豈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與人無分爭,邑人貧者貸之,不善者教之,所居人皆從式,式何故見冤於人!無所欲言也。”使者曰:“苟如此,子何欲而然?”式曰:“天子誅匈奴,愚以爲賢者宜死節於邊,有財者宜輸委,如此而匈奴可滅也。”上由是賢之,欲尊顯以風百姓,乃召拜式爲中郎,爵左庶長,賜田十頃,佈告下天,使明知之。未幾,又擢式爲齊太傅。

春,有星孛於東北。夏,有長星出於西北。

上與諸將議曰:“翕侯趙信爲單于畫計,常以爲漢兵不能度幕輕留,今大發士卒,其勢必得所欲。”乃粟馬十萬,令大將軍青、票騎將軍去病各將五萬騎,私負從馬復四萬匹,步兵轉者踵軍後又數十萬人,而敢力戰深入之士皆屬票騎。票騎始爲出定襄,當單于,捕虜言單于東,乃更令票騎出代郡,令大將軍出定襄。郎中令李廣數自請行,天子以爲老,弗許;良久,乃許之,以爲前將軍。太僕公孫賀爲左將軍,主爵都尉趙食其爲右將軍,平陽侯曹瓤爲後將軍,皆屬大將軍。趙信爲單于謀曰:“漢兵既度幕,人馬罷,匈奴可坐收虜耳。”乃悉遠北其輜重,以精兵待幕北。

大將軍青既出塞,捕虜知單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前將軍廣並於右將軍軍,出東道。東道回遠而水草少,廣自請曰:“臣部爲前將軍,今大將軍乃徙令臣出東道。且臣結髮而與匈奴戰,今乃一得當單于,臣願居前,先死單于。”大將軍亦陰受上誡,以爲“李廣老,數奇,毋令當單于,恐不得所欲。”而公孫敖新失侯,大將軍亦欲使敖與俱當單于,故徙前將軍廣。廣知之,固自辭於大將軍;大將軍不聽,廣不謝而起行,意甚慍怒。

大將軍出塞千餘裏,度幕,見單于兵陳而待。於是大將軍令武剛車自環爲營,而縱五千騎往當匈奴。匈奴亦縱可萬騎。會日且入,大風起,砂礫擊面,兩軍不相見,漢益縱左右翼繞單于。單于視漢兵多而士馬尚強,自度戰不能如漢兵,單于遂乘六騾,壯騎可數百,直冒漢圍,西北馳去。時已昏,漢匈奴相紛-,殺傷大當。當軍左校捕虜言,單于未昏而去,漢軍發輕騎夜追之,大將軍軍因隨其後,匈奴兵亦散走。遲明,行二百餘裏,不得單于,捕斬首虜萬九千級,遂至-顏山趙信城,得匈奴積粟食軍,留一日,悉燒其城餘粟而歸。

前將軍廣與右將軍食其軍無導,惑失道,後大將軍,不及單于戰。大將軍引還,過幕南,乃遇二將軍。大將軍使長史責問廣、食其失道狀,急責廣之幕府對簿。廣曰:“諸校尉無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至莫府”。廣謂其麾下曰:“廣結髮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今幸從大將軍出接單于兵,而大將軍徙广部行回遠,而又迷失道,豈非天哉!且廣年六十餘矣,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遂引刀自剄。廣爲人廉,得賞賜輒分其麾下,飲食與士共之,爲二千石四十餘年,家無餘財。猿臂,善射,度不中不發。將兵,乏絕之處見水,士卒不盡飲,廣不近水,士卒不盡食,廣不嘗食。士以此愛樂爲用。及死,一軍皆哭。百姓聞之,知與不知,無老壯皆爲垂涕。而右將軍獨下吏,當死,贖爲庶人。

單于之遁走,其兵往往與漢兵相亂而隨單于,單于久不與其大衆相得。其右谷蠡王以爲單于死,乃自立爲單于。十餘日,真單于復得其衆,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單于號。

票騎將軍騎兵車重與大將軍軍等,而無裨將,悉以李敢等爲大校,當裨將,出代、右北平二千餘裏,絕大幕,直左方兵,獲屯頭王、韓王等三人,將軍、相國、當戶、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登臨翰海,滷獲七萬四百四十三級。天子以五千八百戶益封票騎將軍;又封其所部右北平太守路博德等四人列侯,從票侯破奴等二人益封,校尉敢爲關內侯,食邑;軍吏卒爲官、賞賜甚多。而大將軍不得益封,軍吏卒皆無封侯者。

兩軍之出塞,塞閱官及私馬凡十四萬匹,而復入塞者不滿三萬匹。

乃益置大司馬位,大將軍、票騎將軍皆爲大司馬,定令,令票騎將軍秩祿與大將軍等。自是之後,大將軍青日退而票騎日益貴。大將軍故人、門下士多去事票騎,輒得官爵,唯任安不肯。

票騎將軍爲人,少言不泄,有氣敢往。天子嘗欲教之孫、吳兵法,對曰:“顧方略何如耳,不至學古兵法。”天子爲治第,令票騎視之,對曰:“匈奴未滅,無以家爲也!”由此上益重愛之。然少貴,不省士,其從軍,天子爲遣太官齎數十乘,既還,重車餘棄粱肉,而士有飢者;其在塞外,卒乏糧或不能自振,而票騎尚穿域蹋鞠,事多此類。大將軍爲人仁,喜士退讓,以和柔自媚於上。兩人志操如此。

是時,漢所殺虜匈奴合萬,而漢士卒物故變數萬。是後匈奴遠遁,而幕南無王庭。漢渡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萬人,稍蠶食匈奴以北;然亦以馬少,不復大出擊匈奴矣。

匈奴用趙信計,遣使於漢,好辭請和親。天子下其議,或言和親,或言遂臣之。丞相長史任敞曰:“匈奴新破困,宜可使爲外臣,朝請於邊。”漢使任敞於單于,單于大怒,留之不遣。 轉身之後,我愛妳 是時,博士狄山議以爲和親便,上以問張湯,湯曰:“此愚儒無知。”狄山曰:“臣固愚,愚忠。若御史大夫湯,乃詐忠。”於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無使虜入盜乎?”曰:“不能。”曰:“居一縣?”對曰:“不能。”復曰:“居一障間?”山自度辯窮且下吏,曰:“能。”於是上遣山乘障,至月餘,匈奴斬山頭而去。自是之後,羣臣震懾,無敢忤湯者。

是歲,汲黯坐法免,以定襄太守義縱爲右內史,河內太守王溫舒爲中尉。

先是,寧成爲關都尉,吏民出入關者號曰:“寧見乳虎,無值寧成之怒。”及義縱爲南陽太守,至關,寧成側行送迎。至郡,遂按寧氏,破碎其家;南陽吏民重足一跡。後徙定襄太守,初至,掩定襄獄中重罪輕系二百餘人,及賓客、昆弟私人視亦二百餘人,一捕,鞠曰“爲死罪解脫”。是日,皆報殺四百餘人。其後郡中不寒而慄。是時,趙禹、張湯以深刻爲九卿。然其治尚輔法而行;縱專以鷹擊爲治。王溫舒始爲廣平都尉,擇郡中豪敢往吏十餘人,以爲爪牙,皆把其陰重罪,而縱使督盜賊。快其意所欲得,此人雖有百罪,弗法;即有避,因其事夷之,亦滅宗。以其故,齊、趙之郊盜賊不敢近廣平,廣平聲爲道不拾遺。遷河內太守,以九月至,令郡具私馬五十匹爲驛,捕郡中豪猾,相連坐千餘家。上書請,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盡沒入償臧。奏行不過二三日得可,事論報,至流血十餘裏,河內皆怪其奏,以爲神速。盡十二月,郡中毋聲,毋敢夜行,野無犬吠之盜。其頗不得,失之旁郡國,追求。會春,溫舒頓足嘆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

天子聞之,皆以爲能,故擢爲中二千石。

齊人少翁,以鬼神方見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卒,少翁以方夜致鬼,如王夫人之貌,天子自帷中望見焉。於是乃拜少翁爲文成將軍,賞賜甚多,以客禮禮之。文成又勸上作甘泉宮,中爲臺室,畫天、地、太一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歲餘,其方益衰,神不至。乃爲帛書以飯牛,佯不知,言曰:“此牛腹中有奇。”殺視,得書,書言甚怪,天子識其手書,問其人,果是僞書。於是誅文成將軍而隱之——

國學網站推出 【漢紀十二】 起昭陽大淵獻,盡重光協洽,凡九年。

世孝武皇帝中之下元狩五年(癸亥,公元前一一八年)

春,三月,甲午,丞相李蔡坐盜孝景園,-地,葬其中,當下吏,自殺。

罷三銖錢,更鑄五銖錢。於是民多盜鑄錢,楚地尤甚。

上以爲淮陽,楚地之郊,乃召拜汲黯爲淮陽太守。黯伏謝不受印,詔數強予,然後奉詔。黯爲上泣曰:“臣自以爲填溝壑,不復見陛下,不意陛下復收用之。臣常有狗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願爲中郎。出入禁闥,補過拾遺,臣之願也。”上曰:“君薄淮陽邪?吾今召君矣,顧淮陽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臥而治之。”

黯既辭行,過大行李息,曰:“黯棄逐居郡,不得與朝廷議矣。御史大夫湯,智足以拒諫,詐足以飾非,務巧佞之語,辯數之辭,非肯正爲天下言,專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毀之;主意所欲,因而譽之。好興事,舞文法,內懷詐以御主心,外挾賊吏以爲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與之俱受其戮矣。”息畏湯,終不敢言;及湯敗,上抵息罪。使黯以諸侯相秩居淮陽,十歲而卒。

詔徙奸猾吏民於邊。

夏,四月,乙卯,以太子少傅武強侯莊青翟爲丞相。

天子病鼎湖甚。巫醫無所不致,不愈。游水髮根言上郡有巫,病而鬼神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問神君,神君言曰:“天子無憂病;病少愈,強與我會甘泉。”於是病癒,遂起幸甘泉,病良已,置酒壽宮。神君非可得見,聞其言,言與人音等,時去時來,來則風肅然,居室帷中。神君所言,上使人受書其言,命之曰“畫法”。其所語,世俗之所知也,無絕殊者,而天子心獨喜;其事祕,世莫知也。

時上卒起,幸甘泉,過右內史界中,道多不治,上怒曰:“義縱以我爲不復行此道乎!”銜之。

世孝武皇帝中之下元狩六年(甲子,公元前一一七年)

冬,十月,雨水,無冰。

上既下緡錢令而尊卜式,百姓終莫分財佐縣官,於是楊可告緡錢縱矣。義縱以爲此亂民,部吏捕其爲可使者。天子以縱爲廢格沮事,棄縱市。

郎中令李敢,怨大將軍之恨其父,乃擊傷大將軍,大將軍匿諱之。居無何,敢從上雍,至甘泉宮獵,票騎將軍去病射殺敢。去病時方貴幸,上爲諱,雲鹿觸殺之。

夏,四月,乙巳,廟立皇子閎爲齊王,旦爲燕王,胥爲廣陵王,初作誥策。

自造白金、五銖錢後,吏民之坐盜鑄金錢死者數十萬人,其不發覺者不可勝計,天下大抵無慮皆鑄金錢矣。犯者衆,吏不能盡誅。

六月,詔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六人分循郡國,舉兼併之徒及守、相、爲吏有罪者。

秋,九月,冠軍景桓侯霍去病薨。天子甚悼之,爲冢,像祁連山。

初,霍仲孺吏畢歸家,娶婦,生子光。去病既壯大,乃自知父爲霍仲孺。會爲票騎將軍,擊匈奴,道出河東,遣吏迎仲孺而見之,大爲買田宅奴婢而去;及還,因將光西至長安,任以爲郎,稍遷至奉車都尉、光祿大夫。

是歲,大農令顏誅。

初,異以廉直,稍遷至九卿。上與張湯既造白鹿皮幣,問異,異曰:“今王侯朝賀以蒼璧,直數千,而以皮薦反四十萬,本末不相稱。”天子不說。張湯又與異有-,及人有告異以它事,下張湯治異。異與客語初令下有不便者,異不應,微反。湯奏當:“異九卿,見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誹,論死。”自是之後,有腹誹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諂諛取容矣。

世孝武皇帝中之下元鼎元年(乙丑,公元前一一六年)

夏,五月,赦天下。

濟東王彭離驕悍,昏暮,與其奴、亡命少年數十人行剽殺人,取財物以爲好,所殺發覺者百餘人,從廢,徙上庸。

世孝武皇帝中之下元鼎二年(丙寅,公元前一一五年)

冬,十一月,張湯有罪自殺。

初,御史中丞李文,與湯有。湯所厚吏魯謁居陰使人上變告文奸事,事下湯治,論殺之。湯心知謁居爲之,上問:“變事蹤跡安起?”湯佯驚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謁居病,湯親爲之摩足。趙王素怨湯,上書告:“湯大臣,乃與吏摩足,疑與爲大奸。”事下廷尉。謁居病死,事連其弟。弟系導官,湯亦治他囚導官,見謁居弟,欲陰爲之,而佯不省。謁居弟弗知,怨湯,使人上書,告湯與謁居謀共變告李文。事下減宣,宣嘗與湯有-,及得此事,窮竟其事,未奏也。會人有盜發孝文園瘞錢,丞相青翟朝,與湯約俱謝,至前,湯獨不謝。上使御史案丞相,湯欲致其文“丞相見知”,丞相患之。丞相長史-買臣、王朝、邊通,皆故九卿、二千石,仕宦絕在湯前。湯數行丞相事,知三長史素貴,故陵折,丞史遇之,三長史皆怨恨,欲死之。乃與丞相謀,使吏捕案賈人田信等,曰:“湯且欲奏請,信輒先知之,居物致富,與湯分之。”事辭頗聞,上問湯曰:“吾所爲,賈人輒先知之,益居其物,是類有以吾謀告之者。”湯不謝,又佯驚曰:“固宜有。”減宣亦奏謁居等事。天子以湯懷詐面欺,使趙禹切責湯,湯乃爲書謝,因曰:“陷臣者,三長史也。”遂自殺。湯既死,家產直不過五百金。昆弟諸子欲厚葬湯,湯母曰:“湯爲天子大臣,被污惡言而死,何厚葬乎!”載以牛車,有棺無槨。天子聞之,乃盡按誅三長史。十二月,壬辰,丞相青翟下獄,自殺。

春,起柏梁臺。作承露盤,高二十丈,大七圍,以銅爲之。上有仙人掌,以承露,和玉屑飲之,雲可以長生。宮室之修,自此日盛。

二月,以太子太傅趙周爲丞相。

三月,辛亥,以太子太傅石慶爲御史大夫。

大雨雪。

夏,大水,關東餓死者以千數。

是歲,孔亻堇爲大農令,而桑弘羊爲大農中丞,稍置均輸,以通貨物。

白金稍賤,民不寶用,竟廢之。於是悉禁郡、國無鑄錢,專令上林三官鑄錢,令天下非三官錢不得行。而民之鑄錢益少,計其費不能相當。惟真工、大奸乃盜爲之。渾邪王既降漢,漢兵擊逐匈奴於幕北,自鹽澤以東空無匈奴,西域道可通。於是張騫建言:“烏孫王昆莫本爲匈奴臣,後兵稍強,不肯復朝事匈奴,匈奴攻不勝而遠之。今單于新困於漢,而故渾邪地空無人,蠻夷俗戀故地,又貪漢財物,今誠以此時厚幣賂烏孫,招以益東,居故渾邪之地,與漢結昆弟,其勢宜聽,聽則是斷匈奴右臂也。既連烏孫,自其西大夏之屬皆可招來而爲外臣。”天子以爲然,拜騫爲中郎將,將三百人,馬各二匹,牛羊以萬數,齎金幣帛直數千鉅萬;多持節副使,道可便,遣之他旁國。

騫既至烏孫,昆莫見騫,禮節甚倨。騫諭指曰:“烏孫能東居故地,則漢遣公主爲夫人,結爲兄弟,共距匈奴,匈奴不足破也。”烏孫自以遠漢,未知其大小;素服屬匈奴日久,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匈奴,不欲移徙。騫留久之,不能得其要領,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闐及諸旁國,烏孫發譯道送騫還,使數十人,馬數十匹,隨騫報謝,因令窺漢大小。是歲,騫還,到,拜爲大行。後歲餘,騫所遣使通大夏之屬者,皆頗與其人俱來,於是西域始通於漢矣。

西域凡三十六國,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東西六千餘裏,南北千餘裏,東則接漢玉門、陽關,西則限以蔥嶺。河有兩源,一出蔥嶺,一出於闐,合流東注鹽澤。鹽澤去玉門、陽關三百餘裏。自玉門、陽關出西域有兩道:從鄯善傍南山北,循河西行至莎車,爲南道;南道西逾蔥嶺,則出大月氏、安息。自車師前王廷隨北山循河西行至疏勒,爲北道;北道西逾蔥嶺,則出大宛、康居、奄蔡焉。故皆役屬匈奴,匈奴西邊日逐王,置僮僕都尉,使領西域,常居焉耆、危須、尉黎間,賦稅諸國,取富給焉。

烏孫王既不肯東還,漢乃於渾邪王故地置酒泉郡,稍發徙民以充實之;後又分置武威郡,以絕匈奴與羌通之道。

天子得宛汗血馬,愛之,名曰“天馬”。使者相望於道以求之。諸使外國,一輩大者數百,少者百餘人,人所齎操大放博望侯時,其後益習而衰少焉。漢率一歲中使多者十餘,少者五六輩;遠者歲,近者數歲而反。

世孝武皇帝中之下元鼎三年(丁卯,公元前一一四年)

冬,徙函谷關於新安。

春,正月,戊子,陽陵園火。

夏,四月,雨雹。

關東郡、國四十餘飢,人相食。

常山憲王舜薨,子勃嗣,坐憲王病不侍疾,及居喪無禮廢,徙房陵。後月餘,天子更封憲王子平爲真定王,以常山爲郡,於是五嶽皆在天子之邦矣。徙代王義爲清河王。

是歲,匈奴伊稚斜單于死,子烏維單于立。

世孝武皇帝中之下元鼎四年(戊辰,公元前一一三年)

冬,十月,上行幸雍,祠五。詔曰:“今上帝,朕親郊,而後土無祀,則禮不答也,其令有司議。”立后土祠於澤中圜丘。上遂自夏陽東幸汾陰。是時,天子始巡郡、國。河東守不意行至,不辦,自殺。十一月,甲子,立后土祠於汾陰-上,上親望拜,如上帝禮,禮畢,行幸滎陽,還,至洛陽,封周後姬嘉爲周子南君。

春,二月,中山靖王勝薨。

樂成侯丁義薦方士欒大,雲與文成將軍同師。上方悔誅文成,得欒大,大說。大先事膠東康王,爲人長美言,多方略,而敢爲大言,處之不疑。大言曰:“臣常往來海中,見安期、羨門之屬,顧以臣爲賤,不信臣;又以爲康王諸侯耳,不足與方。臣之師曰:‘黃金可成而河決可塞,不死之藥可得,仙人可致也。’然臣恐效文成,則方士皆掩口,惡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馬肝死耳。子誠能修其方,我何愛乎!”大曰:“臣師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則貴其使者,令爲親屬,以客禮待之,乃可使通言於神人。”於是上使驗小方,鬥旗,旗自相觸擊。是時,上方憂河決而黃金不就,乃拜大爲五利將軍,又拜爲天士將軍,地士將軍,大通將軍。夏,四月,乙巳,封大爲樂通侯,食邑二千戶,賜甲第,僮千人,乘輿斥車馬、帷帳、器物以充其家,又以衛長公主妻之,齎金十萬斤,天子親如五利之第,使者存問共給,相屬於道。自太主、將、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獻遺之。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將軍”,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將軍亦衣羽衣,立白茅上,受印,以示不臣。大見數月,佩六印,貴震天下。於是海上燕、齊之間,莫不扼腕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

六月,汾陰巫錦得大鼎於魏-后土營旁,河東太守以聞。天子使驗問,巫得鼎無奸詐,乃以禮祠,迎鼎至甘泉,從上行,薦之宗廟及上帝,藏於甘泉宮,羣臣皆上壽賀。

秋,立常山憲王子商爲泗水王。

初,條侯周亞夫爲丞相,趙禹爲丞相史,府中皆稱其廉平,然亞夫弗任,曰:“極知禹無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及禹爲少府,比九卿爲酷急;至晚節,吏務爲嚴峻,而禹更名寬平。

中尉尹齊素以敢斬伐著名,及爲中尉,吏民益雕敝。是歲,齊坐不勝任抵罪。上乃復以王溫舒爲中尉,趙禹爲廷尉。後四年,禹以老,貶爲燕相。

是時吏治以慘刻相尚,獨左內史兒寬,勸農業,緩刑罰,理獄訟,務在得人心;擇用仁厚士,推情與下,不求名聲,吏民大信愛之;收租稅時,裁闊狹,與民相假貸,以故租多不入。後有軍發,左內史以負租課殿,當免;民聞當免,皆恐失之,大家牛車、小家擔負輸租,-屬不絕,課更以最。上由此愈奇寬。

初,南越文王遣其子嬰齊入宿衛,在長安取邯鄲-氏女,生子興。文王薨,嬰齊立,乃藏其先武帝璽,上書請立-氏女爲後,興爲嗣。漢數使使者風諭嬰齊入朝。嬰齊尚樂擅殺生自恣,懼入見要,用漢法比內諸侯,固稱病,遂不入見。嬰齊薨,諡曰明王。太子興代立,其母爲太后。

太后自未爲嬰齊姬時,嘗與霸陵人安國少季通。是歲,上使安國少季往諭王、王太后以入朝,比內諸侯,令辯士諫大夫終軍等宣其辭,勇士魏臣等輔其決,衛尉路博德將兵屯桂陽待使者。南越王年少,太后中國人;安國少季往,復與私通,國人頗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亂起,亦欲倚漢威,數勸王及羣臣求內屬;即因使者上書,請比內諸侯,三歲一朝,除邊關。於是天子許之,賜其丞相呂嘉銀印及內史、中尉、太傅印,餘得自置;除其故黥、劓刑,用漢法,比內諸侯。使者皆留,填撫之。

上行幸雍,且郊,或曰:“五帝,泰一之佐也。宜立泰一,而上親郊。”上疑未定。齊人公孫卿曰:“今年得寶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與黃帝時等。”卿有札書曰:“黃帝得寶鼎,是歲己酉朔旦冬至,凡三百八十年,黃帝仙登於天。”因嬖人奏之。上大悅,召問,卿對曰:“受此書申公,申公曰:‘漢興復當黃帝之時,漢之聖者在高祖之孫且曾孫也。寶鼎出而與神通,黃帝接萬靈明庭,明庭者甘泉也。黃帝採首山銅,鑄鼎於荊山下,鼎既成,有龍垂鬍髯下迎黃帝,黃帝上騎龍,與羣臣後宮七十餘人俱登天。’”於是天子曰:“嗟乎!誠得如黃帝,吾視去妻子如脫屣耳!”拜卿爲郎,使東候神於太室。

世孝武皇帝中之下元鼎五年(己巳,公元前一一二年)

冬,十月,上祠五-於雍,遂逾隴,西登崆峒。隴西守以行往卒,天子從官不得食,惶恐,自殺。於是上北出蕭關,從數萬騎獵新秦中,以勒邊兵而歸。新秦中或千里無亭繳,於是誅北地太守以下。上又幸甘泉,立泰一祠壇,所用祠具如雍一-而有加焉。五帝壇環居其下四方地,爲-食羣神從者及北斗雲。十一月,辛巳朔,冬至,昧爽,天子始郊拜泰一,朝朝日,夕夕月則揖。其祠,列火滿壇,壇旁亨炊具。有司雲:“祠上有光。”又云:“晝有黃氣上屬天。”太史令談、祠官寬舒等請三歲天子一郊見,詔從之。

南越王、王太后飭治行裝,重齎爲入朝具。其相呂嘉,年長矣,相三王,宗旅仕宦爲長吏者七十餘人,男盡尚王女,女盡嫁王子弟、宗室,及蒼梧秦王有連,其居國中甚重,得衆心愈於王。王之上書,數諫止王,王弗聽;有畔心,數稱病,不見漢使者。使者皆注意嘉,勢未能誅。王、王太后亦恐嘉等先事發,欲介漢使者權,謀誅嘉等,乃置酒請使者,大臣皆侍坐飲。嘉弟爲將,將卒居宮外。酒行,太后謂嘉曰:“南越內屬,國之利也;而相君苦不便者,何也?”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杖,遂莫敢發。嘉見耳目非是,即起而出。太后怒,欲-嘉以矛,王止太后。嘉遂出,介其弟兵就舍,稱病,不肯見王及使者,陰與大臣謀作亂。王素無意誅嘉,嘉知之,以故數月不發。

天子聞嘉不聽命,王、王太后孤弱不能制,使者怯無決;又以爲王、王太后已附漢,獨呂嘉爲亂,不足以興兵,欲使莊參以二千人往使。參曰:“以好往,數人足矣;以武往,二千人無足以爲也。”辭不可,天子罷參。郟壯士故濟北相韓千秋奮曰:“以區區之越,又有王、王太后應,獨相呂嘉爲害,願得勇士三百人,必斬嘉以報。”於是天子遣千秋與王太后弟-樂將二千人往,入越境。呂嘉等乃遂反,下令國中曰:“王年少。太后,中國人也,又與使者亂,專欲內屬,盡持先王寶器入獻天子以自媚;多從人行,至長安,虜賣以爲僮僕;取自脫一時之利,無顧趙氏社稷、爲萬世慮計之意。”乃與其弟將卒攻殺王、王太后及漢使者,遣人告蒼梧秦王及其諸郡縣,立明王長男越妻子術陽侯建德爲王。而韓千秋兵入,破數小邑。其後越開直道給食,未至番禺四十里,越以兵擊千秋等,遂滅之;使人函封漢使者節置塞上,好爲謾辭謝罪,發兵守要害處。

春,三月,壬午,天子聞南越反,曰:“韓千秋雖無功,亦軍鋒之冠,封其子延年爲成安侯;-樂姊爲王太后,首願屬漢,封其子廣德爲龍亢侯。”

夏,四月,赦天下。

丁丑晦,日有食之。

秋,遣伏波將軍路博德出桂陽,下湟水;樓船將軍楊僕出豫章,下湞水;歸義越侯嚴爲戈船將軍,出零陵,下離水;甲爲下瀨將軍,下蒼梧;皆將罪人,江、淮以財樓船十萬人。越馳義侯遺別將巴、蜀罪人,發夜郎兵,下-柯江,鹹會番禺。

齊相卜式上書,請父子與齊習船者往死南越。天子下詔褒美式,賜爵關內侯,金六十斤,田十頃,佈告天下;天下莫應。是時列侯以百數,皆莫求從軍擊越。會九月嘗酎,祭宗廟,列侯以令獻金助祭。少府省金,金有輕及色惡者,上皆令劾以不敬,奪爵者百六人。辛巳,丞相趙周坐知列侯酎金輕,下獄,自殺。

丙申,以御史大夫石慶爲丞相,封牧丘侯。時國家多事,桑弘羊等致利,王溫舒之屬峻法,而兒寬等推文學,皆爲九卿,更進用事。事不關決於丞相,丞相慶醇謹而已。

五利將軍裝治行,東入海求其師。既而不敢入海,之太山祠。上使人隨驗,實無所見。五利妄言見其師,其方盡多不售,坐誣罔,腰斬;樂成侯亦棄市。

西羌衆十萬人反,與匈奴通使,攻故安,圍包罕。匈奴入五原,殺太守。

世孝武皇帝中之下元鼎六年(庚午,公元前一一一年)

冬,發卒十萬人,遣將軍李息、郎中令徐自爲徵西羌,平之。

樓船將軍楊僕入越地,先陷尋峽,破石門,挫越鋒,以數萬人待伏波將軍路博德至俱進,樓船居前,至番禺。南越王建德、相呂嘉城守。樓船居東南面,伏波居西北面。會暮,樓船攻敗越人,縱火燒城。伏波爲營,遣使者招降者,賜印綬,復縱令相招。樓船力攻燒敵,驅而入伏波營中。黎旦,城中皆降。建德、嘉已夜亡入海,伏波遣人追之。校尉司馬蘇弘得建德,越郎都稽得嘉。戈船、下瀨將軍兵及馳義侯所發夜郎兵未下,南越已平矣。遂以其地爲南海、蒼梧、鬱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儋耳九郡。師還,上益封伏波;封樓船爲將樑侯,蘇弘爲海常侯,都稽爲臨蔡侯,及越降將蒼梧王趙光等四人皆爲侯。

公孫卿候神河南,言見仙人跡緱氏城上。春,天子親倖緱氏城視跡,問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者求之。其道非寬假,神不來。言神事如迂誕,積以歲月,乃可致也。”上信之。於是郡、國各除道,繕治宮觀、名山、神祠以望幸焉。

賽南越,祠泰一、后土,始用樂舞。

馳義侯發南夷兵,欲以擊南越。且蘭君恐遠行旁國虜其老弱,乃與其衆反,殺使者及犍爲太守。漢乃發巴、蜀罪人當擊南越者八校尉,遣中郎將郭昌、衛廣將而擊之,誅且蘭及邛君、-侯,遂平南夷爲-柯郡。夜郎侯始倚南越,南越已滅,夜郎遂入朝,上以爲朗王。冉-皆振恐,清臣置吏,乃以邛都爲越-郡,-都爲沈黎郡,冉-爲汶山郡,廣漢西白馬爲武都郡。

初,東越王餘善上書,請以卒八千人從樓船擊呂嘉;兵至揭揚,以海風波爲解,不行,持兩端,陰使南越。及漢破番禺,不至。楊僕上書願便引兵擊東越;上以士卒勞倦,不許,令諸校屯豫章、梅嶺以待命。餘善聞樓船請誅之,漢兵臨境,乃遂反,發兵距漢道,號將軍騶力等爲吞漢將軍,入白沙、武林、梅嶺,殺漢三校尉。是時,漢使大農張成、故山州侯齒將屯,弗敢擊,卻就便處,皆坐畏懦誅。餘善自稱武帝。

上欲復使楊僕將,爲其伐前勞,以書敕責之曰:“將軍之功獨有先破石門、尋峽,非有斬將搴旗之實也,烏足以驕人哉!前破番禺,捕降者以爲虜,掘死人以爲獲,是一過也;使建德、呂嘉得以東越爲援,是二過也;士卒暴露連歲,將軍不念其勤勞,而請乘傳行塞,因用歸家,懷銀、黃,垂三組,誇鄉里,是三過也;失期內顧,以道惡爲解,是四過也;問君蜀刀價而陽不知,挾僞幹君,是五過也。受詔不至蘭池,明日又不對。假令將軍之吏,問之不對,令之不從,其罪何如?推此心在外,江海之間可得信乎?今東越深入,將軍能率衆以掩過不?”僕惶恐對曰:“願盡死贖罪!”上乃遣橫海將軍韓說出句章,浮海從東方往;樓船將軍楊僕出武林,中尉王溫舒出梅嶺,以越侯爲戈船、下瀨將軍,出若邪、白沙,以擊東越。

博望侯既以通西域尊貴,其吏士爭上書言外國奇怪利害求使。天子爲其絕遠,非人所樂旆,聽其言,予節,募吏民,毋問所從來,爲具備人衆遣之,以廣其道。來還,不能毋侵盜幣物及使失指,天子爲其習之,輒覆按致重罪,以激怒令贖,復求使,使端無窮,而輕犯法。其吏卒亦輒復盛推外國所有,言大者予節,言小者爲副,故妄言無行之徒皆爭效之。其使皆貧人子,私縣官齎物,欲賤市以私其利。外國亦厭漢使,人人有言輕重,度漢兵遠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漢使。漢使乏絕,積怨至相攻擊。而樓蘭、車師,小國當空道,攻漢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奇兵又時遮擊之。使者爭言西域皆有城邑,兵弱易擊。於是天子遣浮沮將軍公孫賀將萬五千騎,出九原二千餘裏,至浮沮井而還;匈河將軍趙破奴將萬餘騎出令居數千裏,至匈河水而還;以斥逐匈奴,不使遮漢使,皆不見匈奴一人。乃分武威、酒泉地置張掖、敦煌郡,徙民以實之。

是歲,齊相卜式爲御史大夫。式既在位,乃言:“郡、國多不便縣官作鹽鐵器,苦惡價貴,或強令民買之;而船有算,商者少,物貴。”上由是不悅卜式。

初,司馬相如病且死,有遺書,頌功德,言符瑞,勸上封泰山。上感其言,會得寶鼎,上乃與公卿諸生議封禪。封禪用希曠絕,莫知其儀,而諸方士又言:“封禪者合不死之名也,黃帝以上,封禪皆致怪物,與神通,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無風雨,遂上封矣。”上於是乃令諸儒採《尚書》、《周官》、《王制》之文,草封禪儀,數年不成。上以問左內史-寬,寬曰:“封泰山,禪樑父,昭姓考瑞,帝王之盛節也;然享薦之義,不著於經。臣以爲封禪告成,合祛於天地神-,唯聖主所由,制定其當,非羣臣之所能列。今將舉大事,優遊數年,使羣臣得人人自盡,終莫能成。唯天子建中和之極,兼總條貫,金聲而玉振之,以順成天慶,垂萬世之基。”上乃自制儀,頗採儒術以文之。上爲封禪祠器,以示羣儒,或曰“不與古同”,於是盡罷諸儒不用。上又以古者先振兵釋旅,然後封禪。

世孝武皇帝中之下元封元年(辛未,公元前一一零年)

冬,十月,下詔曰:“南越、東甌,鹹伏其辜;西蠻、北夷,頗未輯睦;朕將巡邊垂,躬秉武節,置十二部將軍,親帥師焉。”乃行,自雲陽北歷上郡、西河、五原,出長城,北登單于臺,至朔方,臨北河,勒兵十八萬騎,旌旗徑千餘裏,以見武節,威匈奴。遣使者郭吉告單于曰:“南越王頭已縣於漢北闕。今單于能戰,天子自將待邊;不能,即南面而臣於漢,何徒遠走亡匿於幕北寒苦無水草之地!毋爲也。”語卒而單于大怒,立斬主客見者,而留郭吉,遷之北海上。然匈奴亦-,終不敢出。上乃還,祭黃帝冢橋山,釋兵須如。上曰:“吾聞黃帝不死,今有冢,何也?”公孫卿曰:“黃帝已仙上天,羣臣思慕,葬其衣冠。”上嘆曰:“吾後昇天,羣臣亦當葬吾衣冠於東陵乎?”乃還甘泉,類祠太一。

上以卜式不習文章,貶秩爲太子太傅,以-寬代爲御史大夫。

漢兵入東越境,東越素髮兵距險,使徇北將軍守武林。樓船將軍卒錢塘轅終古斬徇北將軍。故越衍侯吳陽以其邑七百人反攻越軍於漢陽。越建成侯敖與繇王居股殺餘善,以其衆降。上封終古爲御-侯,陽爲卯石侯,居股爲東成侯,敖爲開陵侯;又封橫海將軍說爲按道侯,橫海校尉福爲繚-侯,東越降將多軍爲無錫侯。上以閩地險阻,數反覆,終爲後世患,乃詔諸將悉徙其民於江、淮之間,遂虛其地。

春,正月,上行幸緱氏,禮祭中嶽太室,從官在山下聞若有言“萬歲”者三。詔祠官加增太室祠,禁無伐其草木,以山下戶三百爲之奉邑。

上遂東巡海上,行禮祠八神。齊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萬數,乃益發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數千人求蓬萊神人。公孫卿持節常先行,候名山,至東萊,言:“夜見大人,長數丈,就之則不見,其跡甚大,類禽獸雲。”羣臣有言:“見一老父牽狗,言‘吾欲見鉅公’,已忽不見。”上既見大跡,未信,及羣臣又言老父,則大以爲仙人也,宿留海上;與方士傳車及間使求神仙,人以千數。

夏,四月,還,至奉高,禮祠地主於樑父。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紳,射牛行事,封泰山下東方,如郊祠泰一之禮。封廣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則有玉牒書,書祕。禮畢,天子獨與侍中、奉車都尉霍子侯上泰山,亦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丙辰,禪泰山下止東北肅然山,如祭后土禮,天子皆親拜見,衣上黃,而盡用樂焉。江、淮間茅三脊爲神藉,五色土益雜封。其封禪祠,夜若有光,晝有白雲出封中。天子從禪還,坐明堂,羣臣更上壽頌功德。詔曰:“朕以眇身承至尊,兢兢焉惟德菲薄,不明於禮樂,故用事八神,遭天地況施,著見景象,屑然如有聞,震於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泰山,至於樑父,然後升壇肅然自新,嘉與士大夫更始,其以十月爲元封元年。行所巡至,博、奉高、蛇丘、歷城、樑父,民田租逋賦,皆貸除之,無出今年算。賜天下民爵一級。”又以五載一巡狩,用事泰山,令諸侯各治邸泰山下。

天子既已封泰山,無風雨,而方士更言蓬萊諸神若將可得,於是上欣然庶幾遇之,復東至海上望焉。上欲自浮海求蓬萊,羣臣諫,莫能止。東方朔曰:“夫仙者,得之自然,不必躁求。若其有道,不憂不得;若其無道,雖至蓬萊見仙人,亦無益也。臣願陛下第還宮靜處以須之,仙人將自至。”上乃止。會奉車霍子侯暴病,一日死。子侯,去病子也,上甚悼之;乃遂去,並海上,北至碣石,巡自遼西,歷北邊,至九原。五月,乃至甘泉。凡周行萬八千里雲。

先是,桑弘羊爲治粟都尉,領大農,儘管天下鹽鐵。弘羊作平準之法,令遠方各以其物如異時商賈所轉販者爲賦而相灌輸。置平準於京師,都受天下委輸。大農諸官,盡籠天下之貨物,貴即賣之,賤則買之,欲使富商大賈無所牟大利,而萬物不得騰踊。至是,天子巡狩郡縣,所過賞賜,用帛百餘萬匹,錢金以鉅萬計,皆取足大農。弘羊又請令吏得入粟補官及罪人贖罪。山東漕粟益歲六百萬石,一歲之中,太倉、甘泉倉滿,邊餘谷,諸物均輸,帛五百萬匹,民不益賦而天下用饒。於是弘羊賜爵左庶長,黃金再百斤焉。

是時小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曰:“縣官當食租衣稅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販物求利。烹弘羊,天乃雨。”

秋,有星孛於東井,後十餘日,有星孛於三臺。望氣王朔言:“候獨見填星出如瓜,食頃,復入。”有司皆曰:“陛下建漢家封禪,天其報德星雲。”

齊懷王閎薨,無子,國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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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元封二年(壬申,公元前一零九年)

冬,十月,上行幸雍,祠五-;還,祝祠泰一,以拜德星。

春,正月,公孫卿言:“見神人東萊山,若雲欲見天子。”天子於是幸緱氏城,拜卿爲中大夫,遂至東萊,宿留之,數日,無所見,見大人跡雲。復遣方士求神怪,採芝藥,以千數。時歲旱,天子既出無名,乃禱萬里沙。夏,四月,還,過祠泰山。

初,河決瓠子,後二十餘歲不復塞,樑、楚之地尤被其害。是歲,上使汲仁、郭昌二卿發卒數萬人塞瓠子河決。 皇上每天都想翻我牌子 天子自泰山還,自臨決河,沈白馬、玉璧於河,令羣臣、從官自將軍以下皆負薪,卒填決河。築宮其上,名曰宣防宮。導河北行二渠,復禹舊跡,而樑、楚之地復寧,無水災。

上還長安。

初令越巫祠上帝、百鬼,而用雞卜。

公孫卿言仙人好樓居,於是上令長安作蜚廉、桂觀,甘泉作益壽、延壽觀,使卿持節設具而候神人。又作通天莖臺,置祠具其下。更置甘泉前殿,益廣諸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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