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的,幽州所有人都被這燕仲卿騙了!

這便是鮮于輔當下心中的想法,對於燕北口中說的話,他是一個字都不敢去信。方纔燕北還口口聲聲說他們好歹是戰陣上的袍澤……他鮮于輔僅僅是給燕北在冀州看護過糧道,人家公孫瓚是實實在在的幫他擋住董卓部下好幾個將校在孟津渡的進攻啊! 就這種袍澤之情,燕北從中原回來就把伯圭兩個弟弟宰了,不帶一點拖泥帶水。

這便是鮮于輔當下心中的想法,對於燕北口中說的話,他是一個字都不敢去信。方纔燕北還口口聲聲說他們好歹是戰陣上的袍澤……他鮮于輔僅僅是給燕北在冀州看護過糧道,人家公孫瓚是實實在在的幫他擋住董卓部下好幾個將校在孟津渡的進攻啊!

就這種袍澤之情,燕北從中原回來就把伯圭兩個弟弟宰了,不帶一點拖泥帶水。

“稍安勿躁,鮮于兄,稍安勿躁,嘿,你看這,來,坐。”燕北慢條斯理着說着,乾笑一聲讓鮮于輔坐下,同時給其後的鮮于銀望去安心的眼神,這才沉聲對鮮于輔問道:“鮮于兄,幽冀二州邊事,是不是燕某管着?”

鮮于輔、鮮于銀二人自然知曉燕北說的是當時朝廷給他的詔書,但這個東西到現在還能當的了真嗎?就算真讓他督二州軍事,他督得起來嗎?

“話是這麼說,但燕將軍……並非某家小瞧,將軍的兵力在中原亦可傲視羣雄,可在遼東。”鮮于輔剛纔氣也撒了,現在雖然坐下,但還是一副不願搭理燕北的模樣,偏頭過去言語中有幾分奚落意味地說道:“單單是高句麗,恐怕就夠將軍焦頭爛額,如今又殺了公孫氏。值此多事之秋,將軍爲何執意要殺公孫氏?”

其實鮮于輔說這話時心裏對燕北也覺得有些惋惜,在他看來燕北若有心似公孫瓚般在中原攪弄風雨,恐怕袁紹連招兵買馬的機會都沒有。這人長得野心勃勃,做事說話卻顯得天性純良,實際上一肚子壞水。

誰要是輕信了他,怕是會被吃得連骨頭都沒有。

“公孫度聯合高句麗、公孫越、王鬆共謀遼東的事情,州府知道吧?現在我殺了公孫越,公孫瓚會來找我報仇。”燕北把眉毛一橫,狹長的眼睛向上一翻僅露出半個眸子盯着鮮于輔道:“他們刺殺我弟,伯圭最好來找我復仇,我也好送他們兄弟團聚!”

公孫兄弟刺殺燕東?

鮮于輔與鮮于銀對視一眼,這事真是沒法說了,他們自州府領命是來敲打燕北,可眼下的情況明顯敲打已經沒有用。鮮于輔不再多言,轉頭對鮮于銀道:“你跟燕將軍說說目下局勢吧,這多事之秋,燕將軍好自爲之吧。”

州府千辛萬苦想要避免戰火燒至幽州,可現在看來最終也只是徒勞無功。

他們攔不住燕北,也攔不住公孫瓚,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幽州即將被戰火燒成灰燼。

“最近的局勢……怎麼,鮮于從事有冀州的消息?”

燕北開口去問,鮮于銀自然知無不言,一番說道才令燕北知曉,現在的州府承受着莫大的壓力。他在這個時候殺死公孫氏兄弟,恐怕真的是,給劉虞添麻煩了。

正如鮮于銀所說,此間正爲多事之秋。

黃河以南的戰事不說,公孫瓚與袁紹爲爭奪冀州興起的戰爭如火如荼。公孫瓚、袁紹、韓馥三方都派人前往幽州求援……袁紹派說客郭圖前來求援,陳明厲害,立意在於公孫瓚從前歸幽州牧守,如今爲督二州兵事的度遼將軍部節制,現在公孫瓚犯渤海郡境,自然要幽州拿出個說法。

公孫瓚則是派人走了公孫紀的門路,這人在州府力主幽州兵南下,幫助奮武將軍平定亂賊。對這種說法大多數人都是不認可的,畢竟上一個說袁紹是亂賊的是董卓。

不過偏偏劉虞聽這個,他老人家不管什麼董卓,他只知道現在朝廷在長安……不過聽歸聽,劉虞親手寫了一篇聲討袁紹的檄文讓公孫紀去渤海郡宣讀。

有人說劉虞是做爛好人做的頭腦癡傻、老眼昏花,纔拿出個檄文來幫公孫瓚;不過薊縣裏也有人說劉公這是大智若愚,知道公孫紀不敢拿這檄文去渤海,又不願得罪領兵的公孫瓚,這纔出此下策。

對,還有冀州牧韓馥。韓馥派來個州府中徵辟來的冀州人名叫田豐,談吐是引據經典句句在理,陳明如今皇綱失統,各地牧守更應守望相助之類的話,可偏偏被劉虞一句話便頂回去了。

說到這裏,鮮于銀買個關子,燕北也來了興趣問道:“劉公怎麼說?”

“劉公說,各州不得越境擊賊。”

燕北被這話逗得捧腹大笑,拍着坐榻道:“這的確是劉公會說出的話啊!啊,這樣,三位既然都已經來了,便坐下飲酒食肉,還要勞煩幾位,回去知會劉公,言明公孫越、公孫範二人犯燕某在先,過幾日在下自會前往州府向劉公解釋的。”

“將軍就一點都不擔憂伯圭將軍? 怒寵小嬌妻 雖然眼下他與袁紹激鬥正酣,但如果他要停戰北上,袁本初定然樂觀其成,到時候州府武力阻攔,將軍恐怕……捉襟見肘。”

鮮于銀心裏在公孫瓚與燕北之間,還是更偏向燕北一些,因而出言提醒。鮮于輔看出燕北深藏於忠義表象之下的狡猾,可鮮于銀仍舊認爲燕北還像當初在州府時表現出的那般模樣……就像是卑賤之人上位後多半謹小慎微一般,甚至就算知道燕北是有幾分狡猾也並不在乎。

說到底,公孫瓚只相信拳頭大就是道理,有了兵權便似脫繮野馬。而燕北到底是講幾分規矩的,只不過這規矩是需要燕北自己來制定。他的行事準則是他的忠、他的義。

“伯圭要能殺我,四年前我便死了。我手下這些弟兄各個莽撞,打起仗來視死如歸不知惜命,我說了多少次希望他們能長命百歲,可他們都不會聽從。可我要是叫他們殺公孫伯圭……”燕北雖笑眼中卻一片冰冷,左手扶着案几右臂探手麾下問道:“你問他們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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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燕北再也見不到劉虞了。

在鮮于輔、鮮于銀、荀悅離開薊縣不久,劉虞被死士刺殺,死在他兩度臨政的幽州牧府中。而關羽刺客的一切軌跡,都指向在冀州攻城略地的奮武將軍……公孫瓚。

薊縣亂了,先是爲證清白的公孫紀殺死公孫瓚派來遊說他的使者,接着受到袁紹使者挑撥的齊周聚集郡兵一把火燒了公孫紀的府邸……但做完這一切,沒人知道接下來還能做什麼。

所有可能的線索都被他們莽撞地清掃一乾二淨,甚至州府當中還有人認爲劉虞並非是死於公孫瓚之手,而可能是燕北或袁紹其中之一。

公孫瓚,袁紹,燕北。

這三個北方掌權者都有殺死劉虞的動機。而公孫瓚反而是最不可能的那一個,劉虞的死很大程度上會致使幽州介入爭奪北方的戰爭中,這對公孫瓚並無好處……但是對袁紹,幽州會是強有力的援軍;而對燕北,顯然在遼東郡飛速膨脹的勢力下,劉虞已經成爲阻擋其‘大業’的絆腳石。

只是遠在遼西的燕北並不知曉發生的這一切,他正在爲另一件事所憤怒着。

鮮于兄弟與荀悅到遼西的第二日,燕北收到遼東郡發來的飛馬傳書,高句麗陳兵萬衆擊破遼東郡布放於邊境的潘棱、吳雙別部,勢如破竹地橫掃遼東東部,兵臨襄平城下。

在發出這封信時,麴義正頂盔摜甲地集結兵馬,於襄平東部佈下堂堂之陣。當燕北看到書信時,遼東郡與高句麗的戰爭已經提前開始……一切並未按照燕北設定好的圈套進行,而是出現了極大的偏差。

“遠奔數百里,辛苦了。把馬兒交給軍卒洗涮,去吃些東西,晚些時候我會把回信給你。”燕北屏退傳信騎兵,招來典韋部下的侍從道:“去將郭奉孝找來。”

當侍從離去,燕北的臉上露出突兀的疲憊,靠在坐榻上仰頭望着角落甲架上堅固而華貴的赤紋甲,嘆氣深遠而悠長。

這種感覺很不好,遼東郡沒有縱深,是他的糧倉也是他的家底,但就這樣,邊境線上佈防三千餘衆根本不足以守備兵勢強大的高句麗。高句麗邊境重鎮紇升骨城與遼東郡治所襄平到邊境線上的距離幾乎相等……可紇升骨城是高句麗的屯兵重鎮,方圓三百里百姓甚至不到高句麗國內的十之一二。

他的一切,遼東郡的一切,都在襄平。

這種感覺令他分外疲憊,從中原討董時他便明確地感受到這種劣勢地緣帶給他的疲憊。無論他離開遼東郡做什麼事只要郡中出現些許意外,便使他無以爲繼。

郭嘉在帳外同典韋打個招呼,撩開帳簾進來時燕北已經端正了坐姿,臉上的倦意一掃而空,微微上翹的嘴角甚至讓郭嘉產生些許誤會,問道:“將軍可是又得了什麼好消息?”

“你來的正好,沒有好消息。”說着,燕北將沮授的書信置放於案几之上,推給郭嘉,開口道:“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遼東郡遇襲,高句麗的伊尹漠率軍攻破邊境二別部,兵臨襄平城下。”

郭嘉猛地挑起眉毛,拿過書信一目十行地看過去,末了才長長地嘆了口氣,對燕北說道:“將軍,恐怕聯合扶餘國同攻高句麗的打算走漏風聲……是在下失算了,兩國相攻多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王庭中根本不會有絲毫祕密可言!”

“伊尹漠怎麼敢在這種時候攻打遼東,難道他不怕多面樹敵。”燕北有些疑惑,皺眉道:“他這樣做,對高句麗有什麼好處?”

郭嘉起身在帳中踱步,思慮片刻纔對返身對燕北說道:“高句麗此舉好處有二,首先將軍領兵在外,郡中相對空虛,分散各地的田卒短期無法組織對其形成有效反擊;其次爲遼東郡積年存糧數越百萬石,只要搶走一部分,燒燬一部分,便能補充其連年戰事的損失。自然,兵災踐踏遼東良田,將軍自顧不暇,共擊高句麗也就是一紙空談。”

燕北緩緩頷首,隨後起身至帳外透氣,郭嘉跟着走出帳外問道:“將軍是在擔心遼東?”

“不擔心,襄平不是誰能打下來的。召集衆將吧,我要升帳議事。”

只是他不能在遼西郡再待下去了。

遼東爲高句麗所攻並算不上什麼大事,沮授與麴義的應對頗有章法,沒有誰能做的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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麴義在城外與敵軍試探對陣,沮授則於襄平城居中策應,能保萬無一失……就算麴義敗了,襄平城照樣守得住。左右沮授早已派人將鐵鄔的兵甲運入城中,就算圍城必然會產生許多損失,卻也在燕北所能承受的範圍之內。

只是可惜了今年方纔抽出青芽兒的田地。

叫郭嘉過來倒並非是爲了問計或是其他,僅僅是因心頭那些疲憊的感覺不能被部下軍卒看見,他必須尋個人來說說話罷了……若叫人看見自己都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又拿什麼來督促士卒將官勇猛精進呢。

不多時,高覽、趙雲、太史慈、田豫等人紛紛前來。也多虧遼東傳信而來的騎卒到的早,若是再晚上半日,諸將便要率軍前往各縣穩定局勢。

這其實也是燕北部下將領共通的相似之處,此次西征無論趙雲還是田豫,他們都有儒將的模樣,並非如燕北早期那些兄弟一般莽撞,都可斷文識字知曉事理,稱得上是文武雙全。

“召集諸位前來,是因爲高句麗趁我等攻打遼西,其國世子伊尹漠領萬衆之兵突破邊防,現在應當兵臨襄平城下了。”燕北微微擡眼,臉上帶着笑意諷道:“這個伊尹漠,還真會挑時間。”

越是這種時候,燕北才越不願表露出自己心中的焦躁,垂目一看便將部下的緊張神情盡收眼底,對高覽開口道:“高校尉,遼西郡便由你領兩千燕趙武士鎮守可否? 軍少心尖寵之全能千金 搜捕潰兵,安撫百姓。過些時日待遼東之圍解除,我會從遼東派人來治理郡縣,你只要看住這些日子,不讓遼西出亂子就行。”

高覽抱拳應道:“將軍放心,屬下定不負託付!”

“嗯,你可就地招兵,此次所獲資財你可撥出五百萬錢並挑選合適的兵甲,再募一部兵馬。”五百萬錢並不夠從無到有募集一部四個或六個曲的軍卒,不過遼西郡剛剛繳獲大量戰利,兵甲錢糧足夠武裝上萬人,五百萬僅作兵俸倒是足夠了,燕北隨後望向趙雲與太史慈,問道:“子龍子義,你二人領騎營,自烏桓屬國走遼東與玄菟郡界一代,繞至大梁水邊境,騷擾敵軍後路糧道、劫殺潰軍,可便宜行事。”

“諾!”

“對了,遼東遭到進攻,也該讓烏桓人出一份力,孫輕,你去屬國與蹋頓言明,請他自西向東晚些時日相助麴義,一同從攻伊尹漠。如果麴義沒能擊潰他們,子龍子義,你們不要讓伊尹漠活着回到高句麗,我需要你們將他的頭顱提回來!”

“將軍放心!”

張頜眼巴巴地看着衆人都領到自己的任命,不由開口問道:“將軍,屬下也與高校尉一同鎮守遼西?”

先前他還在想,將軍讓高覽再募一部軍士,難道說……這新募一營要交給自己統帥?

“遼西交給高校尉就可以了,你率領一曲騎手跟子龍子義的二騎營同去,至烏桓屬國後前往汶縣一帶,散開騎手於遼東郡南北交通要道,驅趕四散的高句麗敵軍……孫輕也是一樣,負責聯通各部信息,並劫殺他們分散的士卒,他們一定會劫掠四下鄉里,保護好我們的村落與鄉亭,殺光他們。”

聽到這樣的命令,張頜的眼睛便亮了起來,連聲點頭道:“屬下遵命!”

這並非是什麼重任,事實上張頜心裏也清楚很長一段時間裏自己恐怕不會得到任何重任。但這次的使命意味着自己能夠統帥六百遼東郡最精銳的重騎兵獨自與敵人交戰。

一個好的開始。

興許不需要再過上多久,他便能夠重新得到獨領一軍的機會。

顯然,冀州的戰事也好、高句麗的戰事也好。眼下的遼東軍,最不缺的就是上戰場的機會。

交代完衆將的使命,燕北這纔對田豫說道:“國讓,此次在遼西郡得到多少大船?”

“三丈至六丈的商船有四艘,還有一條正在修補的七丈鬥艦,除此之外多爲走軻。”

“很好,我與你一同走水陸,我們先回汶縣。”燕北說着便對衆將道:“都下去準備吧,讓士卒食頓飽飯,殺豬宰羊飲夠了酒水,明日回程,掃平高句麗進犯之兵!”

次日,燕北同郭嘉與典韋統帥的五百親衛軍逐次登船,趙雲太史慈等人則由陸路向遼東郡疾馳,留下高覽鎮守動盪不安的遼西郡,於各個城池大豎募兵榜,布衣長矛紛紛下發,短時間內便募集到一部戰力堪憂的鄉勇……雖然這樣不經訓練的鄉勇戰力低下,但對高覽來說卻是最需要的,部下燕趙武士一人帶一名新卒,彌補了巡查城池兵力的不足。

而在高句麗境內,一支沒有幡章旗號的亂軍山賊卻在與己方將官失去聯繫的情形下,兀自奮戰! 高句麗,靠近漢朝邊境十四里,沿着鄉間小路蜿蜒走上一炷香的時間便可以望見東西縱橫的官道,這裏在從前屬於漢朝時,被人稱作三障聚,因方圓十里有三處塞障而得名。

時過境遷,近百年過去沒人記得這裏從前屬於漢人,高句麗人的孩子們在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他們砍柴、種地、牧馬、餵羊,滄海桑田之後,他們甚至自己都認爲這片土地生生世世就是屬於高句麗的。

去年漢朝軍隊的入侵使村落死去了許多年輕人,爲了供應輜重補給,大王又從各地抽調五百戶百姓到這裏遷居。不過一年而已,這裏又變得好似從前一般。

三障聚的百姓,思想也變得不同。老一代人都死在漢朝那個名叫麴義的將軍手上,新搬來的這些人……其實他們並不在乎這片‘不毛之地’究竟屬於漢朝還是高句麗,相較而言他們更希望這裏沒有戰爭,如果沒有戰爭,把這片土地送給漢朝與他們而言也是一樣。

現在的定居者們,居住在這裏僅僅因爲對於律法的敬畏,對這片土地並無太多感情。

正如漢朝皇帝喜好將商賈、罪犯發配邊疆的習慣一樣,同宗同源的高句麗王同樣發配囚犯、奴隸、商賈及他們的親屬來到邊疆。平日裏除了原本要應付的耕田、養桑、織布之外,這些住在邊境線上的百姓還要負責爲王庭軍隊押運糧道。

“哐哐哐!”

清晨,平靜的鄉里還尚未睡醒,響亮的敲鑼聲將人們從睡夢中叫醒顯得聒噪,七八個身穿布衣手持長矛、鐵劍的步卒簇擁着一名騎着帶有高句麗特徵矮腳馬行進在農戶門前的踩踏出的黑土小道上。最前列的兩名步卒手裏提着鑼與鼓槌,快速而急躁地敲擊鑼面,令聞者心生煩躁。

這怨不得他們,天還沒亮時便二十里外朝這邊趕,披星戴月走訪十幾個村落,爬慣了山路的步卒腳上厚厚的繭又帶給他再一次破裂的感受……誰的心裏又能好受的了呢?

沒有辦法,需要運送的糧食太多,前線雖然衝破了漢朝邊境,卻受阻於大梁水最西端,漢軍在那裏間隔河谷與他們的王子伊尹漠對峙,每日人吃馬嚼便要八百石糧草。可整個邊境線上十幾個聚落才只有一千三百名青壯能夠作爲民夫。

青壯的年齡,已經儘可能嚴苛了。

“十二到六十五歲的男人,二十到五十三歲的女人,全部出來運糧!”敲着鑼的步卒用高句麗話扯着嗓子在村落中高聲喊着,看家護院的狗聽見陌生人的聲音費力地吠着,“再不出來就燒房子了,你們這些賤奴、廢物,快出來!”

百姓沒有讓軍卒等待太長時間,這幾日每一天他們都要在清晨霧靄還未散去時便起牀,依靠手提肩扛地往返兩次,才能將八百石糧食運送到前線,漢朝的境內。

儘管有大梁水能夠走水運,但爲了調派兵馬唯恐戰局不利,那些大人物們不願將有限的戰船拿來運送輜重,只能由他們這些苦力翻過山脈,重複辛勞的力役。

這在漢朝是力役,但是在高句麗……他們並沒有拒絕的權力。

而就在村落不遠處的山脈林間,幾個衣甲襤褸的男人接着草木的遮蔽,遠遠地覬望着山腳下的村落。

不過幾日而已,潘棱的模樣與當即躲避在遼東郡山林中的模樣已大不相同,護着胸腹的鎧甲上鐵葉子斷了許多,露出內裏被樹木枝椏刺出翻毛的皮甲,臂膀上的衣物也是被扯出幾道,雙目下眼袋與眼圈前所未有的加重,此時正眯着眼睛咬下半個青色的野果,囫圇着對身旁袍澤罵罵咧咧地小聲嘀咕道:“唧唧歪歪,那些人提着破鑼喊什麼?”

潘棱識字還不如姜晉,好歹姜晉還能把自己名字畫出來,可潘棱長這麼大就認識軍隊旗子上的燕字,更別說晦澀難懂的高句麗話了。

就連首領潘棱都成了這副落魄模樣,更不必說他身旁的軍卒了,破舊的皮盔歪歪斜斜地戴在腦袋上,身旁做過商賈的士卒皺着眉頭說道:“司馬,他們好像說什麼,要讓鄉里的奴隸都出去……多半是押運糧草的民夫。”

“最好是這樣。”潘棱點頭,眼睛就快要睜不開了,喃喃道:“今天夜裏,咱們能吃頓飽飯……吳雙那邊準備好了吧,如果是押運糧草,就總是要經過他那裏的。”

已經四日了,自撤回襄平的道路被高句麗大軍阻隔,潘棱率部下遁入山林進入高句麗境內已經四日……他們的軍糧還剩三日,但飲水早在昨天便已經斷絕,這一路雖然只有幾十里路,卻在四日裏讓潘棱和吳雙的部下死了三百有餘。這其中大多是身上在先前的戰鬥中受了重傷,還有一部分則是被山裏的毒蟲叮咬毒發的,或是身骨虛弱被拋下。

也要十幾個人是因爲他們不聽號令想要向西逃跑被發現的,全部被潘棱下令吊死在林間的樹上。

沒辦法,如果出現逃兵也不管,接下來就會有更多的人想要逃走。如果沒有足夠的兵員,他們想在高句麗境內活到戰爭結束根本不可能。

潘棱是出來踩點的,就像從前混跡山林的那段歲月一樣,先探查情況,再突襲村落。不過也有許多不一樣的地方,從前大多是先派人向村子裏傳信,讓他們準備好糧食,如果到日子沒準備上來纔會攻入村落搶奪……可在高句麗境內,潘棱並沒有這種想法。

就算他們想在像一羣亂兵,潘棱也仍舊將自己當作遼東郡的中層軍官,他們還在戰爭中,只是與將軍、襄平失去了聯繫罷了,但戰爭還在繼續。

“你回去,找兩隊人過來,讓他們帶上弩和刀劍,其他的就不用管了。”潘棱趴在地上,嘴脣乾澀地不願說話,煩這兩隻像死人一樣毫無神彩的眸子說道:“看吳雙還能不能打仗,他要是不能帶人的話就你去,他們運糧的隊伍一次也就四五百人,有兵器的不超過二百,你知道怎麼搶麼?”

比起潘棱,吳雙十分不幸。早先的戰鬥中他的手臂被割傷,當時並未察覺有什麼大礙。不過前幾日又是發熱又上吐下瀉的,夜裏裹着毛皮氈子還是叫冷,潘棱估計他是得了那個什麼,醫匠總是掛在嘴邊的‘邪毒入體’。

但凡害了這病,就是沒治。十個裏頭也就仨能扛過去的……吳雙的命在潘棱看來已經不是他自己能說了算了。

“怎麼打?”

潘棱不願說話,可這卻又由不得他不想說,伸出乾燥的舌頭抿着嘴脣,他擡着手指頭他在地上慢慢勾畫着說道:“護送糧道的軍卒,就像這邊,上百個民夫只有不到一什軍卒有武器,你帶八百個弟兄埋伏在路上,前面和左右兩邊的林子裏,後面也要留兩百人,但不要急着出去,兩邊備弓弩,前後用刀矛把路堵上……我在遼東南聽說燕將軍就是這麼打敗孟益的。”

那時候潘棱也就是個給燕北押送糧食的無名小卒。

“到時候打起來,先打那些有武器的,你會說高句麗話,教給士卒兩句,跪地不殺這類的話……先把他們的軍卒殺了,等這些人都老老實實跪在地上,再把他們也殺了,讓士卒把糧食扛過來,趕緊去!”

潘棱對誰都沒有太多惻隱之心,說完便看着村落裏的青壯從家家戶戶中走出,他則緩緩數着山腳下村落有多少座院子與屋舍,估算着可能會遇到的敵人。

一隊三什個屋舍。

潘棱不會算學,但他用行伍的人數來算屋舍倒也能得出大概判斷……青壯全部出村,剩下的都不過是些老弱,在潘棱看來用兩隊軍士把整個村子抄掠一番已經足夠了。

這已經是最謹慎的想法了,這還是因爲擔憂運氣不好撞上高句麗軍士巡邏的情況下,否則其實一什端着強弩的軍士,大概就能把這個聚落搶光。

就算剩下的都是年輕人,沒有經歷過訓練便不是合格的軍士,別說是相當於烏合之衆的鄉勇,就算是他手底下上過戰場做過山賊的軍士,照樣也不是每個人都敢去和敵人戰鬥,派兵列陣與高句麗軍隊對搏時照樣有人向前衝有人向後退。

這村子在青壯離去後剩下至多兩百的小孩和老人,算得了什麼?

青壯離開後,村落再度陷入安寧之中,潘棱眯着眼睛等待着他的軍卒。大約有小半個時辰,身後的密林中傳來幾聲鳥叫,潘棱對身旁的士卒打了個眼色,幾聲獸叫回應之後,一羣身穿皮甲持利刃的落魄武士於叢林中顯現。

他們看上去兇悍非常,曾經良好的訓練使他們的身上都有強健的肌肉鼓鼓囊囊,但無疑此時此刻這支勉強能夠稱作軍隊的烏合之衆已經被非常低迷的士氣所圍繞。

缺水使他們每個人的嘴脣都開裂開來,無神的表情與破爛的衣甲詮釋着他們極爲不妙的處境。

“今天夜裏大夥都能吃頓飽飯,下面那片地方,你們去把它圍起來,每條路、每個屋舍,仔細搜查。”騙領拍打着身上的草葉自地上爬起,緩緩抽出腰間環刀,對部下說道:“老子不管男女還是老少,總之,一個不能跑,一個不能留!” 襄平的雨還在下,且密且細,綿延不絕。襄平官寺的府衙裏,沮授披上蓑衣,擡頭望向層疊斗拱堆砌着精美飛檐。雨水自刻畫走獸紋路的瓦當上落在地上,耳旁雨落滴答作響。微微發陰的天空讓人恍然以爲還是下午,空氣中這不過是又一個清晨罷了。

若得閒暇,這樣的天氣約上三五好友,檐下要培出一樽火力不大不小的爐,溫一壺素酒拌青梅,便美不勝收了。若得主人家有三五美婢相陪,更是人間一大快事。

平靜的景色未能持續太久,一隊鐵甲被雨水沖刷後盡是令人生畏玄色的武士扛着長戈轟踏走過府門前的青石道,沮授嘆了口氣。

他就是主人,但他沒有美婢,沒有紅爐、沒有青梅,更不必去耗費時間煮酒高坐。

城外避禍的百姓每日涌入城內不知凡幾,城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象徵遼東重器的武士不住彈壓街市,卻還是令他憂心會出現亂事。

要打仗了,防備圍城準備的種種事宜壓得沮授有些喘不過氣來。

微微搖頭,沮授腳下輕邁,步入雨幕。

大梁水下游的戰事因爲小雨所阻隔,這裏是麴義構築的第一道防線,也是最後一道。仰仗大梁水的地利使高句麗的戰船能夠順流直下,水陸並進之下一路二百里卻讓麴義尋不到任何能夠合適佈防的地帶。

他信不過部下將官在小規模戰事中所表現出的才能,只有大梁水下游的河岸,只有這裏能讓他將偏將軍下三部兵馬鋪開在河流急轉而下的二十餘里中,掌控全局,依靠地利與高句麗大軍對峙……並決戰。

麴義的身後再無地利,大梁水再向西便是千山,那與其說是麴義的地利倒不如是高句麗人的地利,他們生在多山谷的平原上,翻山越嶺如履平地,比拼腳力怕是漢軍差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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