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節心中雖然懷疑,可沒有證據,也只能暫時隱忍,並暗中觀察。

在考場裏用過了晚飯,刻題匠就來報告說題目已經刻好了,然後就在半夜裏將卷子發了下去,應天府嘉靖四十一年的院試正式開始了。 這一考試就是九天,天氣又熱,將吳節在裏面坐得鬱悶透頂。 他原本以爲自己中了狀元之後,這輩子再不用進考場的,卻不想被皇帝派了個考差,卻要來受這麼長時間的苦。 考生

在考場裏用過了晚飯,刻題匠就來報告說題目已經刻好了,然後就在半夜裏將卷子發了下去,應天府嘉靖四十一年的院試正式開始了。

這一考試就是九天,天氣又熱,將吳節在裏面坐得鬱悶透頂。

他原本以爲自己中了狀元之後,這輩子再不用進考場的,卻不想被皇帝派了個考差,卻要來受這麼長時間的苦。

考生考完離場之後,接下來就是吳節和王屋的事情了。

實際上在考試期間,外簾官們也已經將卷子審閱完畢,將硃卷推薦上來。

吳節和王屋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最後拍板。

可一看送上來的卷子,吳節卻是越看越覺得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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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出在試帖詩上,一共有二十多張卷子上寫着“宿醉”二字,且寫得比其他字要大些,鑲嵌在詩句裏顯得突兀。

再看薦卷人,竟然都是上元縣的趙知縣。

吳節頓時提起了精神,暗想:這不就是所謂的關節嗎?我若不是處理了,豈不被人笑話有目無珠?這個趙知縣在我眼皮子下搞這種小動作,膽子也未免太肥了,絕計不能讓他得逞!

就將那二十來張卷子統統剃了出來,扔到一邊。

卻不想,當夜,那趙知縣就不幹了,直接找上門來。見四下無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吳大人救命啊!” 吳節大吃一驚,忙將趙知縣扶起來:“趙大人這是何意?”

趙知縣看了看四周,道:“大人也是進士出身,自然知道這一路考上來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下官在科舉場上,也受過不少同窗、同年、座師的恩惠,如今他們尋上門來。原來是他們的弟子和子侄也在這考場上面,讓下官行個方便。所謂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如何能夠駁了他們的面子,就斗膽收了禮物。還望上官垂簾憐,救我一次。”

吳節大爲惱火:“混帳東西,趕緊退回人家的禮。我蒙聖恩爲國取士,斷不作弊。你們誰敢貪髒枉法,我定上摺子彈劾,還不快快退下。此事就當我沒看見,你也沒說過。”

官場之上,做人也不能做絕,只要趙知縣將禮物退還,吳節也不打算深究。

作爲一個現代人,吳節自然知道你好我好大家好的道理,那中不通情理的人,無論在什麼時代都混不開。

再說,一個進士出身的知縣,誰不是同窗同年恩師遍及天下,一扯就是一大羣。說句難聽的話,吳節穿越到明朝,本就是來混個榮華富貴的,還沒腦殘到給自己樹立一大羣政治敵人的地步。

咱以前就是個小白領,這種維持正義的是事情還是讓別人去做吧。

趙知縣只得流着眼淚下去了。

過了一會兒,這人又來死纏:“吳大人,下官剛纔已經將此事報知了王屋大人,王大人也是點了頭的,還請大人高擡貴手,將這二十幾張卷子都取了。”

泥菩薩還有三分火性,吳節立即惱了,一拍桌子:“大膽,我這就去見王大人,若真像你所說這樣。我連王大人一道彈劾。”

王屋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聽吳節將話說完,就道:“吳大人,你常年位居中樞,卻不知道咱們地方官的苦。人活世上,總脫不開一個情字,免不了俗。”

吳節淡淡一笑:“這事趙知縣幹得太離譜,嘿嘿。 媽咪,你被潛了 還‘宿醉’,這樣的關節也未免太明顯了些吧?”

王屋:“大人你就可憐可憐趙大人,給他宿醉幾張也是無妨的。你清正廉明,我也感佩你是青天大宗師。可話說回來,自本朝鄉試取士以來,哪個主考大人能科科當主考?一生一世。大多就一次考差機會,一次送人情的機會。能送出一批秀才來,那也是八輩子修的名譽。所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說着話,他倒是連連嘆息,不等吳節發怒,就從袖子裏抽出一份名單:“吳大人,這一期所取的秀才已經確定了,名單就在這裏。”

“什麼。就取了?”

王屋指了指上面幾個名字,笑笑說:“這二人我是特意讓人取的,也讓他們宿醉了。他們好象同大人你關係密切,一個是親戚,一個是同窗吧。”

吳節一看,頓時抽了一口冷氣,這二人豁然正是黃東和朱茂。

他突然明白過來,前幾日這王屋不住地請黃東的父親來參加士紳們的聚會,就是想將這個聲勢造出來。

若自己不取黃東。傳出去。只怕要落得個不近人情,人一發達了。就瞧不起落魄親戚的壞名聲。若是取了,大家都是一好百好。

可就這麼被地方官員擺了一道,感覺還是很不舒服。

想來王屋等人錄取的秀才定然都是那羣士紳的子弟,然後在取一批寒門士子充實門面。

問題是,自己這陣子也是收了人家銀子的。

吳節正在思索該如何處理這事,就有一個書辦進來,低聲道:“宗師大老爺,有十萬火急的急件從京城傳來。”

來的是一個錦衣衛的快馬,手中捧着一個錦盒。

吳節一看,心中一凜,這分明就是皇帝密旨的形制。

當下就站了起來,那錦衣衛站在那裏,朗聲道:“口喻。”

吳節:“臣吳節,恭問聖安。”

“聖躬安:吳節,朕問你,怎麼還呆在南京,忘記以前離京時所說的話了嗎,事情辦得又如何了?”

吳節:“臣還在主持應天府嘉靖四十一年院試,沒來得及去杭州。”

“怎麼還在耽擱啊,軍國大事豈容兒戲?立即將手頭差使交給副主考,明日就動身。一刻也不許在南京停留。”

“是,臣遵旨。”

“好,旨意已經宣完,吳大人接着吧。”錦衣衛將錦盒子塞到吳節手中,也不停留,立即就走了。

方纔頒旨的時候,王屋就在旁邊,頓時抽了一口冷氣。密旨可不是什麼人都能領到的,那得是二品大員,怎麼着也是一省的巡撫纔有這個尊容。想不到吳節一個翰林院學士就有如此待遇,可見他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就擡頭看去,吳節已經開了盒子,拿着那份聖旨看得直皺眉。

王屋:“吳大人,這院試一事……”

吳節嘆息一聲,有些鬱悶,擺了擺頭:“王大人,既然萬歲有旨,我這個主考也不做了。還勞安排船隻,我明日就去杭州。”

王屋連連擺手:“吳大人說的什麼話,這個主考官依舊是你,你依舊是這羣士子的恩師,我如何敢造次?反正卷子都已經選出來了,直接發榜送喜報就是。”

吳節有些有氣無力:“你看着辦吧!”

王屋鬆了一口氣,微笑道:“那麼,就這樣了,下官立即命人給大人安排船隻。可是要去見胡總督,爲東南戰事……嘿嘿,軍國大事,卻不是下官能夠聽的。”

吳節點點頭,匆匆帶了水生回到家,讓蛾子儘快收拾行裝,準備出發。

皇帝密旨上語氣非常難聽,可說將吳節罵了個狗血淋頭,說吳節在南京這麼長時間,竟然連胡宗憲的面都沒見過,讓他立即去見這個浙直總督,不管採取什麼法子,必須讓他他立即出兵剿滅倭寇。

實際上,前線的戰事已經到了最危急的時刻。

整個福建一省,已經徹底糜爛了。

原來,從嘉靖四十年年底起,倭寇就大肆入侵福建,短短一年時間,倭寇將福建從北到南搶了個遍。沿海的福清、漳州也曾陷落敵手。

而胡宗憲依舊呆在杭州按兵不動,這讓皇帝大爲光火,勒令吳節立即去督促胡總督用兵。

也因爲太急噪,旨上對吳節也嚴加訓斥。

吳節知道這事若不辦好,自己在政壇上也談不上任何前程。

可胡宗憲卻是嚴黨的人,同他吳節可不怎麼對付,他會聽吳節的嗎? 胡宗憲這人吳節在嘉靖三十九年時,在西苑玉熙宮見過一面,同他在一起的還有一個武官。

當時吳節無職無權,只在皇帝身邊侍侯幫閒,根本沒同他說過一句話。

胡宗憲只在京城呆了幾天就回到了杭州,兩人之間也沒有任何交集。

到如此,吳節已是皇帝身邊最親近之人,而胡宗憲乃是嚴黨第一干將。吳節和小嚴鬧得極僵,可以說,吳節同胡總督是道不同不相爲謀。

吳節這次來南方是奉了嘉靖的密旨,前來督促胡宗憲儘快用兵的。

自去年倭寇大舉入侵福建、浙江以來,明軍就採取步步爲營,穩守城池的策略,出來不主動與敵野戰,養賊自重之心昭然若揭。

對此嘉靖皇帝大爲光火,你胡大人以前說沒軍費不肯出兵,好,朝廷給你設置厘金局,自行徵收商業稅的權力。如果,你們一個個靠設置關卡養得腦滿腸肥了,總該動一動吧。就這麼一兵不發,算怎麼回事?

看來,得找個厲害的角色去敲打敲打他。

嘉靖想了想,手頭得用的,又值得信任的也就吳節和李春芳二人。李春芳手頭事務繁忙,有主持一部的實際政務,脫不了身。想了想,也就吳節這個翰林院的學士在京城裏閒得無聊,不如派他過去。

這人聲名正盛,連中六元,古往今來第一人。胡宗憲也是進士出身,大家都是讀書人,怎麼說也不好怎麼得罪吳節。

再說,吳節這人機敏善斷,尤其擅長處理複雜事務,派他去最合適不過。

吳節前一段時間對自己的生活還是很滿意的。每日在翰林院轉上一圈,然後就溜西苑去同皇帝說說話。搞搞封建迷信活動。反正翰林院學士的主要任務是觀政。增加爲政經驗,熬資歷。熬上幾年,或許就會派到部院去做官。

等到有實權以後,只怕就沒有這樣的清閒了。因此。他索性放快心懷,整日風花雪月。 妾的養兒攻略 過得倒也滋潤。

卻不想皇帝卻派了這麼一個差使給自己,可憐吳節對軍事一竅不通,讓他來督促胡宗憲用兵。簡直就是開玩笑。

胡宗憲什麼人。人家在江南帶了這麼多年兵。無論人脈、勢力,還是軍事經驗,都不是自己這個二把刀能比的。

吳節憑什麼去督促人家,再說,黨同伐異,嚴黨的人會賣吳某人的帳嗎?

這不。羅龍文也來了。因爲他堂弟被水聲殺害一事,羅龍文已經和吳節徹底翻臉。如此一來,此事情就更難辦了。

對於水生的血案,吳節倒沒有什麼好擔心的。首先,羅龍文不可能帶人到自己這裏來抓人。吳節好歹也是欽差,代表的是皇權的威嚴。

羅龍文就算要報仇,也只能走正常的法律途徑。如此,這個官司就有得打。如今,朝廷中有好幾派勢力同嚴黨不對付,有的人會跳出來爲水生主持所謂的正義。這就是明朝政治的特別,和正義邪惡無關,只問陣營歸屬。

不過,要想督促胡宗憲法儘快用兵,事情只怕沒這麼容易。人家厘金收得好好的,軍隊裏的人也都發了大財,誰肯沒事找事,去同倭寇拼命?

吳節在屋中想了一夜,直想得頭疼也沒想出個好辦法。

心中嘆息一聲,只能寄希望於胡宗憲能夠秉正一顆對國家對民族負責的公心,儘快驅除倭寇。

這事若不辦好,我吳節還有什麼臉回北京,還有什麼前途可言。

這算是吳節穿越到明朝之後所遇到的最棘手的麻煩了。

對胡宗憲的人品和道德,吳節還是有信心的,至少在歷史記載中,這人的口碑不錯。

胡宗憲本來長期住在南京的,可等吳節一到,他就去了杭州。顯然是在有意迴避者什麼,也好,胡大人不肯見我,我親自去找他。

去杭州倒也簡單,坐船從南京順長江而下,然後轉倒京杭大運河,也就兩日的光景。

貢院王屋安排的官船在第二日上午出發,吳節在南京轉了一圈,斬獲甚豐收,行李比起來的時候增加了十倍,收拾起來卻也要花些工夫。

等隨從將行李送去船上,回來請吳節去碼頭的時候,卻見門口都是穿梭往來送片子的文吏,院子裏還有上百個讀書人候着,等待吳大人的接見。

原來卻是王屋的鬼主意,這次應天府院試,這個王大人和其他八縣的知縣們都收了不少好處,還將自己的門生和熟人子弟都點了秀才。本來,這也是地方科舉的一個潛規則,每年總有不少這樣的人情關節要過手。

問題是,吳節對這事頗有微詞,昨天還同趙知縣翻了臉。交卸了大主考的官職,就要趕去杭州。

王屋和八個知縣下來商議了一下,一致認爲這科的主考官依舊是吳節。只要他依舊是主考,也不好意思上摺子彈劾大家。再說,以吳節如今的權勢,別人也不敢來查。

所以,貢院索性連夜將喜報送了出去,一大早就張榜公示,來了一個生米煮成熟飯。

也因爲這樣,一大早,得了功名的秀才們紛紛跑來拜謝恩師。

秀才們都說,一般來說,主考官取了士子,都會在貢院設宴宴請中式的考生。

到時候,自然會收不少好處。

像吳節大人這樣,一考完就飄然而去,一毫不取的,卻是頭一遭遇到,真是大大的清官啊!

不行,吳大人自重清名,可咱們卻不能落了這一片心意。於是,都備了禮物找上門來謝師,併爲大主考送行。

拜師的禮包自然是少不了的,在耳房裏堆成了兩座小山。

就這樣,吳節竟然被門生們給叨擾了一整天,不但沒走成,行李又重了三分。

到晚間,總算輪到最後兩個人。這兩人一人是黃東,一人是朱茂。

朱茂是最後一個到的,本來他對自己中秀才一事已經不抱任何幻想,可黎明的時候卻意外地接到了喜報,頓時忍不住痛哭失聲,知道這是吳節對自己的恩典。

自家的水平自家知道,朱茂本就是讀書讀迂了的,以他的水平,也就是一個老童生的料,這輩子根本就別想在這上面有所造就。這次能夠中秀才,全靠吳節的垂憐。

如此深恩,怎可不報。

於是,朱秀才就尋思着要去拜師謝恩。可他窮無立錐之地,又如何置辦禮物。就在城中奔走求告了一整天,這才借來了二兩銀子,趕到吳節住所。

等進了吳節院子,水生接過他手中的紅包,用手掂了掂,笑道:“朱秀才,你這回纔算是真正的秀才了,老爺說過,朱茂肯定會來的,讓我一看到你就接過去見面。呵呵,我說秀才,你怎麼才準備了這點包銀,別人來最少的都是二十兩,你才二兩,未免太小氣了。”

富家小白 朱茂臉一紅:“水哥兒,實在是……實在是……咳……”

“咳什麼咳?”水生將紅包還給朱茂:“大老爺說了,不許接你的銀子,走,別磨蹭了。老爺已經被你們耽擱了一天,正着急呢!”

“是是是,小生這就去。”

等朱茂進了書屋,就看到吳節正一臉嚴肅地同黃東說話。

吳節:“黃東,你如今也算是個有功名的人了。我也知道你讀了十多年聖賢書,學業也算勉強。怎麼胸中就沒有一股子浩然正氣呢,君子處世,當敦厚純良,與人爲善。”

“是是是,士貞潔……大人……恩師教訓得是……”黃東滿面的羞愧,一時知道該如何稱呼吳節。吳節是他的同窗、又是表哥,又是恩師,這關係實在太亂了。

他其實一大早就過來了,吳節因爲厭煩他勢力,故意將他晾了一日,就是要給他一個教訓。

吳節淡淡道:“黃東,按說咱們是親戚,自然要對你過加照顧,這次勉強點了你一個秀才。卻不是因爲你是我吳某人的親戚,主要是你的文章還算過得了眼。今後不許在別人面前提起你我的關係,否則,我第一個辦了你。退下吧!”

“是。”黃東這才一臉羞慚地退下了。

看到朱茂,吳節面上露出笑容,朝水生點了點頭。

水生從書架子上拿下一個小包袱和一封信遞給朱茂:“朱秀才,也是你的造化。這是大老爺給你的五十兩銀子,還有一封信,推薦你去江浙鹽道衙門當個書辦過活,若這樣還餓死,那就是你沒用。”

朱茂“哇!”一聲哭了起來:“多謝恩師,多謝恩師。”

吳節嘆息一聲:“好好生活,世界上並不只有科舉這一條路。”

總算將來拜師的考試們打發完畢,時間已經到了下午四點鐘模樣,吳節就坐了轎子去碼頭。

到了地方,卻見王屋等人已經等在那裏,來給吳節送行。

碼頭上還積聚了上千人,其中有不少都是書生,爲首的兩個老頭手上捧着一塊謝匾,上書“至德至公”四個大字。

見了吳節,千萬人都同時大喊:“青天大老爺啊!”

一剎間,山呼海嘯,倒讓吳節大吃了一驚,忙問身邊的王屋:“王大人,這是怎麼回事?” 原創這次應天府院試,老實說真他娘一團糊塗,吳節沒想到自己第一次當考官,就遇到這種糗事,心中自然不

這事情若傳出去,對自己清譽有損,可萬萬沒想到,卻有人給自己送匾,這事倒是希奇了。

王屋依舊那副笑眯眯與人無害的樣,低聲在吳節耳邊嘀咕了半天。

吳節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原來,吳節昨天被王屋和趙知縣弄得大爲光火,接了聖旨之後就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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