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種種,眾人皆知太易祖師修為高深,但其到底達至何種境界,眾人卻是無從揣測。那帝俊倒是和太易祖師打過照面,但當時他亦不過稍觸既退,其中內情又不好拋白,故而這太易祖師的能為反成了這一戰最大的不確定因素。

不過,太易祖師修為難測,帝俊麾下諸軍卻畢竟久經戰陣,未曾一敗,絕不可能只因一人便無功而返,避戰退卻,故而一番盤點之後,眾人反更堅定求戰之心。但之前請戰數次,帝俊只是不允,此時眾人猜不透帝俊心思,便都按兵不動,以待時機。帝俊見得此景,卻也不急,只雙目炯炯,緩緩掃視帳中諸將。 果然,帝俊目光所過

不過,太易祖師修為難測,帝俊麾下諸軍卻畢竟久經戰陣,未曾一敗,絕不可能只因一人便無功而返,避戰退卻,故而一番盤點之後,眾人反更堅定求戰之心。但之前請戰數次,帝俊只是不允,此時眾人猜不透帝俊心思,便都按兵不動,以待時機。帝俊見得此景,卻也不急,只雙目炯炯,緩緩掃視帳中諸將。

果然,帝俊目光所過之處,忽有一將挺身而出,其人鷹視狼顧,眸光銳利,又有盔甲森然,憑生幾分肅殺之氣,甫一開口彷彿有鋒銳之氣迫人,語聲鏗鏘道:「備戰日久,軍心可用,某雖不才,敢情一戰!」 ?卻說帝俊打定主意要與棲鳳山一較高低,這便升鼓聚將,共議軍情。待那瞽目靈蝠將棲鳳山種種細狀一併報來,便有帝俊麾下一員猛將單刀直入,徑自請戰。

這開口請戰的將軍出身也甚不凡,有個名號喚作「寒鋒」,乃屬玄文金雕一族。此族生靈俱是金翎鋼羽,天生便得銳金神通。且其生來便有玄文符籙形現於體表周身,年齒愈長,血脈愈強,那天生的玄文便也越發神異,有種種難以思量之妙用神通。這一族生靈秉五行之中金行玄奧而生,乃帝俊軍中鋒銳,常作先鋒之部,更身居帝俊麾下「五行五方」部眾之一,戰力著實了得。

寒鋒雖開口請戰,帝俊卻只笑而不語,仍向帳中未表態的諸人一一看去,倒教眾人越發拿不准他心中主張。但這些時日以來,帝俊麾下諸軍一而再再而三的求戰無果,其求戰之心未曾稍挫,反益發高昂起來,此時眾人閉口不言,不過是怕貿然開口帝俊仍然不允罷了,這才按捺心情,欲待查明帝俊心思再籌謀勸諫。

情到水窮處 可現下這般狀況,帝俊顯是不肯輕易表態了,眾人便也不再磋磨時光,當下便有一人起身離席,卻是一襲深藍袍服,周身隱有濤聲陣陣,正是那吞江蟾一族的族長,有個名號喚作「淼漫尊」的便是。這吞江蟾一族專擅水行神通,吞江吐海俱做等閑,於那大軍征戰之中別具威力,故而這一族眾身居五行五方眾之首,亦非浪得虛名。

那淼漫尊面容白凈,體態微福,看上去倒是極可親近的,但他名號中既帶了個「尊」字,卻是不可等閑視之。其修為高深倒也還罷了,最了不得的乃是此人見事明白,處事向能服人,又喜提攜後進,在帝俊麾下諸才傑中,聲望頗隆。此時他肅容而出,便連帝俊也不能不開口勉慰道:「卻不知淼尊者有何見解?」

那淼漫尊聽帝俊開口垂詢,端容一禮,這才緩緩說道:「洪荒天地雖大,卻有元氣肆虐之苦,這漫漫洪荒,竟是樂土難存。」

帳中諸人聽這淼漫尊開口,竟是訴說此時洪荒求生之艱,不免微感錯愕。但此時洪荒初成,雖則生靈繁衍未盛,洪荒大地盡多無主之地,但要論起生存之艱辛,著實不是後世生靈所能想象,故而淼漫尊這一番話,眾人都是感同身受,一時俱都心有戚戚,不曾開言打斷。

那淼漫尊將眾人神情看在眼中,乃續道:「求生雖不易,卻也沒有等死的道理。這茫茫洪荒大地,芸芸眾族生靈,何者存,何者亡,說到底不過一個爭字罷了。爭勝了,這茫茫洪荒大地,自是吾主沉浮;爭敗了,這芸芸眾族生靈,只看他人風光。眾位,吾等齊聚吾主麾下,迢遙山水,轉戰南北,爭得不過是那一線生機,如此,吾只問諸位一句:吾等可退得么?!」

淼漫尊這寥寥幾句,卻是讓帳中諸人無不動容,便連帝俊也不得不贊他一聲好字。 既見君子,何必矜持 這洪荒大地之上,因著種種緣由,爭霸之勢已現端由——若是按著林悠遠前世的觀點,這叫做歷史發展到一定階段,必然會有新的社會結構出現:這洪荒大地,從諸族無序混居狀態,即將過度到國家統治的時代,而國家的出現,必定是各部族征戰之後的結果——如此大勢,怎能不爭?

那淼漫尊卻不管眾人心思激蕩,仍往下言道:「向者吾等與那棲鳳山早有齟齬,這段時間以來更是多有爭端。如此一來,二者之間嫌隙早生,便是吾等此時偃旗息鼓,只怕來日也未必能得安寧。」

此言一出,帳中諸人都是暗暗點頭,與棲鳳山決戰之心越發堅定。

帝俊看著那淼漫尊仍自沉穩從容,心中也不由感嘆,此人當真了得,這一番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可比那寒鋒一句「敢情一戰」厲害多了。不過,他麾下能有這般人物,帝俊卻也只有欣慰欣賞之意——他也是煌煌大日之主,斷沒有容不得自家手下的道理。

那淼漫尊說完這一番話之後,便復向帝俊端容一禮,仍自安坐去了。之後又有幾人出列,俱是請戰之意,帝俊卻始終未置可否,只在最後向其左手邊一位長者問道:「未知白澤長老意下如何?」

這白澤長老居於帝俊左手邊,可謂這帳中一人之下,眾人之上。只見他面容清癯,一身白袍,端然有出塵之態,那袍服之上有氤氳流轉,似是山川百景,又似是異獸珍禽,流光百轉,包羅萬有。這白澤長老原是出自崑崙,號稱諸生百態無所不知,自為帝俊延攬以來,頗得尊崇,每有大事,必問計於他。而這白澤也果真不凡,帝俊以往諸多戰事,多有賴其籌謀參贊,故而帝俊麾下諸人,對其亦是敬賴有佳。

那白澤聽帝俊相問,略一沉吟,卻是說道:「那棲鳳山中,伏羲女媧也甚有聲名,然其根腳底細,吾亦知一二。獨那太易祖師,吾不能知。」

白澤此言一出,帳中諸人便是一怔,但很快便有人心中不服,欲要開口反駁,白澤卻徑自言道:「先謀後事者昌,先事後謀者亡,然那太易祖師之能,吾尚且不能知,這籌謀之事,只能儘力,不敢言萬全。」

帳中諸人聽他如此說,越發群情洶洶,帝俊卻只一揮手,靜待白澤結論,那白澤便也不再虛言,只開口說道:「那太易祖師虛實不明,諸般試探卻又徒勞無功,然則我軍上下眾志成城,軍心可用,如此,戰或不戰,但憑君上一言而決。」

聽得此言,帝俊一怔,卻是不由開懷大笑,只朗聲道:「既如此,當有一戰!」

至此,帝俊麾下齊齊應命,大軍征伐棲鳳山,指日可待。 夏侯璞之前就聽自己的兒子夏侯儀說起過貝柏的事情,也聽聞過他在滄瀾境里試練塔中的表現。

他望著貝柏之時眼中帶著欣賞之色,開口說道,

「這小子與溫室里長大的花朵不同,自小經歷磨難,險死還生才能走到今日。」

「他心性堅毅,修為也不差,先前一直困縛著的怕就是這一樁前塵舊怨。」

「如今怨恨已清,心魔已解,這次頓悟之後,必定會讓他心境更上一層樓。」

「等到梵天宗的事情解決完去了流明宗后,在那靈虹草晉陞之時,只要他能夠順利領悟規則之力,踏足破虛甚至更高境界都不是難事。」

「這小子的前景,恐怕不會比姜雲卿和君璟墨差多少。」

姜雲卿和君璟墨是機緣、造化、運道,各方面原因才有今日,而且他們也先天因為有帝王之氣滋養,在很多方便都遠勝於東聖這些修鍊之人。

而貝柏雖然不如他們,可有時候對於修鍊之人來說,心性之上能夠彌補很多東西。

比起他們家中的這些孩子,如同貝柏這種「野生」成長起來的強者,前途顯然要更加光明,也更有希望走的更遠。

夏侯璞有些羨慕,也在想他們這些年這般照顧家中的孩子是不是做錯了,也許讓他們如同貝柏這般經歷磨鍊「野生野長」起來,對於他們將來更好。

只是道理是這個道理,誰都明白,但是若真叫他放任不管。

別說夏侯璞,在場任何一個人都捨不得。

祖崇山也同樣感覺到了貝柏身上的變化,他望著貝柏時眼中劃過抹深思,心中也升起些念頭來,只是眼下周圍人太多,而且惡靈的事情還沒解決乾淨,他只能暫且將心思壓了下來。

眾人誰也沒有打擾貝柏,也不知道他這場頓悟會持續多久。

耿楚溺上前,在貝柏身邊布下一道陣法護著他,讓奚佑幾人在旁守著之後。

姜雲卿和君璟墨則是跟著其他人一起,先行朝著梵天宗的大殿走去。

入得大殿之後,眾人各自落座。

等著沉吟了片刻,祖崇山才開口:「今日之事麻煩諸位了,若非是你們將此事揭出,恐怕我梵天宗當真會就此毀於一旦,甚至還會牽連到其他人,危及整個東聖。」

這些惡靈出現的莫名其妙,甚至在宗內多年都未曾被人察覺,而且感染性極強。

短短數年之間,就接連毀了三個破虛境強者,以及那麼多的弟子。

如果不是雷鳴他們今夜將此事揭穿,甚至將那些惡靈清除,長此以往下去,整個梵天宗內的人都會成為那些惡靈的寄體。

而等到平梵天宗內弟子神魂被吞噬殆盡之後,這些惡靈便會朝外擴散。

那他們梵天宗就成為整個東聖的罪人了。

其他人瞧見祖崇山滿是疲憊的模樣,都是極為理解。

若今日梵天宗所經歷的事情,換成是他們的宗門或則是族內,恐怕不會比祖崇山好到哪裡去。

夏侯璞開口:「你也不必自責,這種事情誰都不想的。」 卻說帝俊打定主意要與棲鳳山斗個高下,這便聚眾議戰,誠可謂統一思想,堅定意志之戰前總動員。而這一番動作下來,其營中上下果然萬眾一心,戰意高昂,連空氣中都透出幾分興奮激動來。

然而,造化哪管人心,清風白雲自寫意,這棲鳳山幽幽山水,仍是一派安閑自在,若能徜徉其間,任是什麼爭鬥心思,也要消磨個乾乾淨淨了。

棲鳳山西南,原有淇水經行,水汽瀰漫,山勢低緩,最是林木森森。而這蒼林碧海之中,有一洞府藏於群山掩映之間,倒與其主共有一名,喚作「流嵐府」的便是,正是伏羲坐下四賢達之一,流嵐日常起居的所在。這流嵐府常年有輕雲繾綣,霧靄流轉,總也不見有消散的時候,卻是不負其「流嵐」之名了。

這一日,方是天光微曦之時,便有兩道遁光自棲鳳山中而來,看那方向,卻是往流嵐府方向去的。這遁光中的二人,鍾靈毓秀,風姿出眾,正是那陽都、幽河二女。

此二人皆入伏羲女媧座下八賢之列,向者同出同入,形影不離,除開彼此之外,她二人倒是與流嵐最是相熟。這一回結伴往流嵐府而來,正是因了帝俊攻伐棲鳳山,她二人慾尋流嵐商討一回,好定日後行止。

遁光迅捷,片刻功夫之後,二人便已來至流嵐府前。卻見那府前雲靄如有靈性,二人方一抵達,便散出一道足容二人通行的甬道來,倒似是接引二人入內了。

陽都、幽河二人與流嵐向來是極熟的,又知其為人極是疏懶,故而也不曾計較他這番怠慢,只徑向府中行去。進得府中,最引人注目的,卻是一白玉雲紋細頸瓶。

此瓶托懸於一柱雲煙之上,瑩瑩微光閃爍,極是瑩潤,但最出奇的,卻還是此瓶瓶口處有雲煙汩汩而出,又凝而不散,反超拔聳立,做成一樹雲煙霧景,極是奇麗。

陽都、幽河早已見過這番景象,此時再見,仍是難免注目觀瞧一陣。此瓶名喚「藏霧瓶」,正是前番太易祖師所賜之寶,其中妙用流嵐亦曾向她二人演示過一番。

待得陽都、幽河二人駐足站定,方見這洞府之中一處雲煙散去,自內中走出一個如水溫潤,如雲飄渺的男子來,向著陽都、幽河二人微微頷首致意,正是此府之主流嵐。

三人相見,各敘禮儀,陽都、幽河這便把來意細細說了,那流嵐聽罷,倒沒急著表態,反緩緩說道:「那帝俊尋釁棲鳳山,於吾等而言,雖是無咎之禍,但細細想來,卻也並非無跡可尋。

「二位賢妹,當今洪荒之中,諸族日漸壯大,紛爭從未絕斷,諸族之間或是合縱,或是連橫,混戰之勢已現端倪。吾棲鳳山自成勢以來,自據福地,所需所求全從自家經營中來,向無爭霸之心。然當今洪荒之情勢,哪有清凈可尋,竟是欲求獨善其身而不可得。便是今日無那帝俊無由啟釁,來日未必沒有什麼帝丑、帝蠢尋上門來。」

陽都、幽河聽他拿帝俊的名號取笑,俱都莞爾,知這疏懶道兄心中必定對那無故找茬的帝俊頗有怨氣。稍即,陽都乃正色說道:「誠如道兄所言,吾等雖安居棲鳳山少有出外,但那洪荒大地之風風雨雨,吾等又怎能不知?如此說來,前番吾等所為,倒像是太一廂情願了些。那帝俊此時打上門來,倒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總好過日後局面不可收拾之時,吾等追之不及。」

流嵐聽她如此說,不由嘆一口氣,續言道:「正是賢妹這句追之不及。其實,修行到吾等這般境界,最是知道這四字的無奈、感慨。自吾修行有成以來,每自定中參悟,吾總覺大道淵深日甚一日。吾修行愈長進,反愈覺自家之渺若一粟,由此,吾心中愈是惶恐難安,只覺道途之上,怎能不時時爭先?不然哪一日吾若是懈怠了,只怕結局便是這追之不及四字了。以吾觀來,這爭先二字,實是重中之重矣。」

陽都、幽河再料不到,這疏懶道兄竟說出這樣一番道理來。而這一番道理,卻也正中她二人心思。

正如流嵐所言,修行到他們這般境界,每有參悟,便越覺大道之淵深難測。一方面,這固然是因為所知越多,方能越加清楚的體會到大道之秘的淵深浩大,另一方面,卻是這大道當真實實在在地在演繹變化。這其中的究竟,只怕只有似林悠遠這般修行到此時大道所能容納的極限境界之人,方才能夠真正確認。這大道經行,正是因其日趨完善圓滿,那無數洪荒修者方能不斷提升自家修行境界,便好比林悠遠,若非此一量劫圓滿,大道運轉更進一步,他便永難真正晉入純陽之境。

默然半晌之後,陽都方又開口說道:「吾二人原本還擔心道兄一時偷懶,只怕要貽誤道機,如今看來,只怕卻是吾等將道兄看得小了。」

那流嵐聽陽都如此說,不由開解道:「二位賢妹拳拳之心,吾如何不知?此番情意,吾自感佩。不過,自太易祖師帶伏羲女媧二尊者閉關參修以來,棲鳳山這般多的大動靜,幾位尊者竟全無反應,更兼且,前番祖師賜下法寶於吾等八人,此時看來倒像是早有綢繆——若非這八件法寶,只怕這些時日吾等已是支撐不住了。如此看來,其實此時吾等大可不必太過憂心,只靜待祖師及幾位尊者到時出關便是了。」

陽都、幽河聽他最終竟得出這樣一番結論來,俱是相顧無語:這位流嵐道兄,當真是疏懶得緊了。不過,他這一番分析倒也沒錯,想必以太易祖師之能,棲鳳山必定是可保無虞了,只是不知他這番安排,到底有何深意就是了。現下,她們能做的,不過緊守門戶,努力修行以待來日便罷了。 棲鳳山內外枕戈待旦,風雨欲來,林悠遠卻仍舊八風不動,只管關起門來講道參玄。

前番林悠遠收取那靈珠子之時,便曾與帝俊交手一合,氣機感應之下,林悠遠早將來龍去脈算計清楚。這一回,若非他橫插一手,將那靈珠子收入手中,只怕帝俊與這棲鳳山,倒是個不打不相識的局面。畢竟那靈珠子於女媧而言干係甚大,於其他人而言卻沒什麼大用,此物若是落入帝俊手中,想來其亦不吝拿來賣個人情。

可若真是如此,倒教林悠遠有些不好動手了。他早已將天皇之位視作自家徒兒囊中之物,而想證位天皇,必得鎮壓周天星辰,攝服諸天氣機,將這洪荒天地諸般元氣肆虐的問題徹底解決。那帝俊身為中天帝星,煌煌大日之主,又是一副梟雄心性,倒是太一證道天皇之路上最大的對手。

幸而這靈珠子最終還是入得林悠遠之手,叫他籌劃起來少去多少顧慮。似三皇這般天地果位,並非閉門參修便能證得道果,太一若要合道天皇,非得名符其實,完結此一量劫方可。而量劫之中牽扯頗多,若是孤家寡人,只怕麻煩重重,舉步維艱,故而林悠遠便動了為自家徒兒收羅部下,打造班底的心思。

說到為太一打造爭奪天皇之位的班底,伏羲、女媧作為林悠遠之徒,乃是太一嫡嫡親的師弟師妹,天然便是太一最好的助力。但無論是鎮壓周天星辰,還是懾服諸天氣機,並非伏羲、女媧之所長,林悠遠要為自家徒兒籌謀,還需另想他法才是。而那帝俊乃是日星孕育的生靈,若要鎮壓周天星辰,豈不正是最合適的人選?

所以,林悠遠對帝俊,那是從一開始就沒安好心,他只顧閉門講道,卻教伏羲、女媧無心理事,而棲鳳山中缺了主事之人,越發讓帝俊摸不清虛實,進退失據起來。而似這般大軍出動,無功而返亦極傷士氣,想來帝俊到最後必定是不得不戰了。如此一來,豈不正給了林悠遠將帝俊及其麾下全盤接收的大好機會?

不過,若真計較起來,大軍相爭,棲鳳山還真不是帝俊對手,但若是雙方各出好手,單打獨鬥,賭鬥神通,則最後鹿死誰手猶未可知。只是,這些優劣對比,想必帝俊亦是心知肚明,故而林悠遠若想教他乖乖按自家設計好的劇本演出,還需別施手段方可。當然,以林悠遠之老奸巨猾,自然是諸般計議已定,單等帝俊入觳,現在帝俊終於打定主意,舉兵來犯,他便也不再故意遮蔽伏羲、女媧等人靈覺。

果然,過不多時,仍是伏羲第一個發現棲鳳山中異狀,只聽他驚咦一聲,便連向眾人招呼一聲也顧不上,便兀自分神傳音,向他座下幾位賢達之輩探問詳細去了。女媧見他如此,不由微微蹙眉,忙又轉看自家師尊模樣,卻見林悠遠面上似是閃過一絲感慨之色,可還不待她細瞧,林悠遠便又轉作平靜,再看不出半點異樣了。

女媧心中有事,卻是不願就此罷休,只是此時不是探問的時機,待到來日有暇,她必要向自家師尊細訴心中憂慮,到時也好討一示下。

卻說太一見伏羲在自家師尊面前失態,心中亦有幾分不喜。說來也是,自家師尊講道,做徒兒的卻還分心旁顧,著實有些說不過去。太一身為林悠遠座下大弟子,這便要開口斥責。只是,還不待他開口,便聽林悠遠出聲說道:「吾徒何事驚慌?須知大道之前舍我之外別無他物,似爾這般驚慌失措,須不是修道人的本色。」

林悠遠這番話,多少還有些提點的意思在,但伏羲關心則亂,起身告罪之時仍未能明其真意,反向林悠遠講說一番棲鳳山中情狀,只教林悠遠心中嘆息連連。

伏羲來日結局,終究是他自己的造化,林悠遠略點一句便也不再多說,只接著伏羲話頭說道:「那帝俊大軍壓境,倒當真開了這洪荒大地上攻伐爭霸的先河,只可惜,於吾等修道人而言,似這等糾結成眾,打打殺殺之事,終究是落了下乘。吾徒也勿驚慌,待為師演個法門,也叫那帝俊頭疼幾日,將來只管教他乖乖入吾觳中。」

說罷,只見林悠遠袍袖一揮,諸人神識可查範圍之內,便見得棲鳳山方圓萬里內外,有無窮氣機被其收攝。林悠遠再把手一攤,撮唇一吹,便見得那收攝來的無窮氣機紛紛顯化,竟於林悠遠身前將那棲鳳山方圓萬里之景一一演化而出。只是,這演化而出的棲鳳山福地,終究還是虛幻了些,林悠遠搖搖頭,便將河洛天書一拋,化作一團清光加持其上。

這一番動作完畢,林悠遠微微一笑,便與眾人說道:「那帝俊遠來辛苦,吾等閉關參修這些時日,倒是失了做主人的禮數,且待為師做法,送些金風鐵雨於他,卻也不失待客之道。」

說罷,林悠遠便向那微縮天地吹一口氣,諸人神識範圍內,便見得帝俊大軍紮營之處,果然颳起金風,下起鐵雨。這風雨端得險惡,若不是皮肉結實,必定是入肉三分。但最讓諸人驚訝的,卻是無論那帝俊一方如何施為,竟是無法破解林悠遠這看似隨手而為的小小法術。

伏羲女媧畢竟不曾跟隨林悠遠多少時日,太一見得這番景象,卻知自家師尊必定早有安排,他剛才看似隨隨便便就收攝來了那棲鳳山萬里氣機,內中必定別有玄虛,絕無看上去這般簡單。只是太一卻猜不透,自家師尊為何要這般行事。他哪裡知道,林悠遠這般做作,終究還是為了伏羲罷了——大軍集結又如何?若是道行高深,便是如我這般隨手一個法術,便能教他苦頭吃盡:徒兒,你可看得明白么? 卜紅葉也是點點頭說道:「夏侯說的對,你別多想。」

「這惡靈並非尋常之物,若非我們幾家的小輩意外在曦城發現蹤跡,恐怕到現在都沒人察覺到這些東西的存在。」

「而且往好處去想,經歷過這一遭后,梵天宗內雖有損傷,可勢力折損只是一時的,卻也趁此機會將其中懷有異心,品行不端之人全部剔除。」

「等到下面的弟子修為起來之後,這一些損失都能彌補過來,而梵天宗的將來也只會更好。」

祖崇山聽著卜紅葉的話,臉色稍稍緩和了一些。

是啊,正如卜紅葉所說。

這次的事情雖是災難,可對於梵天宗來說也未必全是壞事。

若朝著好的方面去想,剔除了那些品行不好之人,留下的皆是心向宗門的,只要有足夠的凝聚力,甚至大家一起努力,梵天宗的困境也只是一時的。

祖崇山想到這裡,心裡好受了一些。

凌家老祖坐在一旁,等幾人話音落下之後,才開口說道,「這惡靈的事情,你們怎麼看?」

雷鳴皺眉:「之前焱陽說過,只有化形的惡靈才能生出新的『種子』,從而寄居在其他人體內,讓惡靈繁殖擴散開來。」

「梵天宗內只有祖海業體內的惡靈已經化形,也就是說,這隻惡靈應該便是這所有惡靈之中的母體。」

「祖宗主,祖海業他們這些年內可去過惡魂淵?」

祖崇山沒有隱瞞,開口說道:

「近幾年海業一直都留在宗內,極少外出,我曾問過他,他只說是想要嘗試看破境界。」

「至於再往前,就只有十幾年前時,他曾經我一起去過一次惡魂淵,加固惡魂淵封印。」

「可是當時從惡魂淵出來時,他身上沒有任何不對的地方,且惡魂淵的封印一直完好,那邊也都有人看守。」

「我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是從何處招惹到這些東西的。」

雷鳴聞言皺眉,想了想問道:「當初你們前往惡魂淵時,是一直都在一起?還是中途有分開過?」

「他從惡魂淵回來之後,可有什麼異常?」

「沒有。」

祖崇山聞言仔細想了想那次前往惡魂淵的事情之後,搖搖頭說道:「我和海業被是同胞兄弟,行事之時也大多都在一起。」

「那次前往惡魂淵加固封印的時候,因為淵內瘴氣有增長之勢,所以我們幾乎都在一起……」

他說著說著,像是想起了什麼,神情一怔,

「倒也有分開過,就是加固封印之時,我們兩不在同一個方位,可滿打滿算下來頂多也只有一個多時辰而已,後來直到離開惡魂淵附近時都未曾在分開過。」

祖崇山說完之後,抬頭看向幾人,

「可是當時海業回來時沒有任何異常,旁邊也還有好些人在場,有碧羽宗的連臨,石家的石康廷,就連青禾大人也在附近。」

「若真有惡靈趁著封印鬆懈之時出現在外界,甚至附身在海業的身上,青禾大人不可能察覺不了的。」 卻說帝俊鼓動軍心,正待一鼓作氣攻上棲鳳山去,卻哪裡料得到,林悠遠神通廣大,竟將棲鳳山方圓萬里氣機一股腦鎖定,凡是帝俊行軍所至之處,俱是鐵雨侵膚,鋼風刮骨,要麼便是碗大的冰雹直往你腦門上砸,當真是風雨如晦,不見天日,直教人心中凄凄慘慘戚戚,好不著惱。

此種景況真要說有多嚴重,倒也當真未必,若是那神通廣大,道行高深的,此般手段於其而言不過隔靴搔癢罷了,便是那帝俊軍中普通兵士,這一番折騰下來,吃的苦頭不少,真正因此而喪命的卻是半個也無。

林悠遠這一番動作,真正讓帝俊忌憚的,乃是傾帝俊全軍之力,其等面對林悠遠這般手段,竟是無能為力,只是個束手無策,坐等挨打的局面!

要說起來,帝俊軍中也不乏生而便有神通,善能呼風喚雨的,但其等施展神通之時,斷沒褫奪他人神通的效果——你能興風,我也能下雨,咱們各展所長,只看誰技高一籌罷了。可林悠遠這一番卻全然不是這種情況。在這棲鳳山方圓萬里之內,一應氣機俱被鎖定,帝俊全軍上下,凡是須感應天地氣機而施展的神通,居然沒有一個能施展的!若非此時帝俊本人與日星之間的感應尚未完全斷絕,只怕他第一個便要投降了。

再進一步說,現在這般景況雖還能忍受,但誰知道那太易祖師是不是還有更厲害的手段沒有施展呢?此時局面於帝俊而言,實是進退兩難,彼時林悠遠還未出手之時,其心中雖有忌憚,到底不曾失了底氣,之所以未曾退兵,固然有考慮到軍心士氣,說到底還是心有不甘罷了。像他這等性格心性,原本便有爭雄天下的念頭,如何會稍遇挫折便知難而退?

現下林悠遠不動則已,動則如雷霆萬鈞當頭而下,竟教人絲毫抗拒不得,那重重雷雲之上,更有風雲匯聚,教人難測深淺。此等情形之下,不明林悠遠真正意圖,帝俊如何敢輕舉妄動?

帝俊前後兩番心境對比,著實耐人尋味。這期間,林悠遠始終是林悠遠,只是他未出手之前,帝俊不知其能,他出手之後,帝俊略知其能,這不知與略知之間,帝俊道心已亂,竟至於進退失據,由此可知,修行路上,心性一說,何其重要。

轉回頭來再說那棲鳳山中景況,林悠遠一番動作下來,山中上下自然是一片振奮,只是隔岸觀火終究不若身臨其境,其等亦敬服祖師之能,但這其中究竟便不是他們所能明了的了。而林悠遠心中早有腹案,他這一番施為,不過是要迫使那帝俊應下賭鬥神通之約,敗者甘願臣服,從而為自家徒兒接受帝俊所部找個契機罷了。若說要他大展神通,直接將帝俊拿下,他卻不會也不能如此做——要證天皇之道的,是他徒兒太一,卻不是他自己,自己這個當老師的,開始之時多扶持一二自然無干大局,但若一手包辦,卻是教自家徒兒失了修行的契機,這卻不是愛他,反是害他了。

但此中究竟林悠遠卻也不會點破,只向棲鳳山上下宣告,要與帝俊大軍做一場賭鬥,約以七七四九之期,這四十九日之內,雙方各派好手單打獨鬥,只做流水之擂,單看最後誰家得勝,敗者便須臣服。當然,林悠遠頂著祖師之名,卻不會親自下場以大欺小。

林悠遠此令一出,棲鳳山上下雖有不解,終究也只有聽令行事的份兒,而那接到賭約的帝俊卻也是喜憂參半,喜的是這賭鬥太易祖師只作壁上觀,終究還是有取勝的希望,憂的是那太易祖師這般故弄玄虛,到底讓他心中不大托底。如此這般,兩方俱都無法十足心安,只好打點十二分精神排兵布陣,以應來日賭鬥之局。

林悠遠冷眼旁觀,復又封閉洞府,只留自己門下弟子,卻是要向其等解說這天地之秘,量劫由來。

卻說太一、雲中子雖也關心棲鳳山中局面,但林悠遠既要宣講秘聞,其等便也一心一意,女媧心中更多幾分憂慮,但她道心惟堅,權衡一番之後便也定下心來,獨有伏羲一個,心中幾多煎熬,幾番欲言又止,卻終究沒向林悠遠開口。

林悠遠心中嘆一口氣,卻也只做不知,循循言道:「大道恆行,而天地萬物俱在道中。道恆行而物恆常,可乎?是故盤古開天而巨變橫生,應機而動者由是而得新生,固守恆常者劫過難逃灰灰,此中之理,不可不慎而思之。」

林悠遠這番話,若翻譯成他前世的語言,便可這樣解釋。那大道就好比電腦系統,這系統自開發之日起,每時每刻便在不停的打補丁更新,這些小變動大家平常都感受不大出來,卻不能否認自己的系統一直在變化的事實。因為系統的這些變化,那些電腦軟體也得時刻更新。待到有一天,這系統徹底要升級了,對於那些電腦軟體來說,就好像量劫來臨一般,能跟著系統一起升級的,自然便可得新生,不能跟著一起升級的,自然就要被淘汰了。

所以說,所謂的量劫,就是大道的一次徹底「升級」,天地萬物,凡是跟不上這升級速度的,便難逃灰灰,但若是能在這升級中佔據先機,主導這次升級變化,自然也會有數不盡的好處。

便比如說盤古開天,那升級變化之劇烈當真恐怖,便連量劫主導者也難免分化三清十二巫,但這次量劫的好處也是無比巨大。在林悠遠前世傳說中,這好處被鴻鈞幾乎全部攫取,結果他成了玄門都領袖之無上存在,而這一世林悠遠橫插一手,那好處流散了大半,剩下的裡面他佔了大頭,只留一分被鴻鈞並三清各自瓜分。

而這一回量劫須得抵定天皇,林悠遠籌謀良多,必要自家徒兒獨得好處。 卻說林悠遠與那帝俊定下鬥法之約,轉頭才向自家弟子分說量劫之秘。這量劫說白了乃是大道的一次更新換代——不管之前有多少漏洞缺陷,這版本更新,總說得上是一次性解決問題了吧?而修行之人悟道修道,若不能在這版本更新中與時俱進,自然免不了落個灰灰之下場。但大道行轉,總有一線生機,若是能洞悉先機,那這量劫也便是天大的機遇了。

若按林悠遠推算,這開天之後頭一量劫,當是以平息天地間諸般暴虐氣機為重。洪荒天地初成,諸種靈氣爆裂衝突,此時洪荒天地的環境,那便好比林悠遠前世地球剛剛形成,熔岩肆虐,各種有毒氣體充斥,若從生靈生存的角度講,自然遠稱不上完善。前番林悠遠以前世見識為基礎,傳下鍊氣修行之法,雖可暫緩洪荒諸生靈所受之苦,終究還是治標不治本,而大道行轉,玄玄難言,此一量劫必將徹底解決這一問題。

由此看來,此一量劫當為「勘天之劫」,那「勘天」之人自然也當由此證位天皇。而依林悠遠揣測,這「勘天」之行,歸根結底還要托賴那周天星辰——這也好理解,林悠遠前世,那地球氣候變化,終究還是由太陽說了算的吧?太一根腳本是開天清靈之氣,又得了天皇符籙,林悠遠當時更是早有玄妙感應,將那周天星辰符籙一體賜下,雖則太一限於此時量劫未過,尚還不能將自家修行推進到合道境地,但此時洪荒天地之中,若說誰能把握這「勘天之劫」的機運,一舉證位天皇,只怕是舍其之外,別無他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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