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要來了,我們快走。」

老黃沒同意也沒反對,他面無表情,整張臉都寫著無精打采,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他一直都是活力滿滿的樣子,也被折磨成這樣。我很愧疚,幾乎不敢去看他,他這種安靜的樣子很嚇人,我寧願他能中氣十足地罵我。桑吉沒有騙我,我們連夜趕路,在一抹亮光出現在天邊的時候到了那個熟悉的山谷,我看著那暗沉沉的寂靜喇嘛廟很想

老黃沒同意也沒反對,他面無表情,整張臉都寫著無精打采,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他一直都是活力滿滿的樣子,也被折磨成這樣。

我很愧疚,幾乎不敢去看他,他這種安靜的樣子很嚇人,我寧願他能中氣十足地罵我。

桑吉沒有騙我,我們連夜趕路,在一抹亮光出現在天邊的時候到了那個熟悉的山谷,我看著那暗沉沉的寂靜喇嘛廟很想哭,我們回來了,歷經千辛萬苦回來了。

烏雲已經壓到了頭頂,我回過頭只見北邊的天空一片暗沉,遠處的雪山在狂風裡變得模糊,暴雪在追趕著我們的腳步而來。

好在我們趕到了前面,看著喇嘛廟我感覺自己的力氣都恢復了,我們開始下山,我又看到了那個破爛的石屋。

我心裡一動,快步向那石屋走去,老黃在後面叫了我一聲,有氣無力的。

他沒來追我,都已經到了喇嘛廟門口還能有什麼危險,我繞到石屋前面,看到它的門是關著的。

我們明明沒有關門,我的腳步開始放緩,我怕那個人還在裡面,就從屋后繞了過去,站在門邊猛地一拉。

門板「吱呀」一聲,整個拍在地上,要不是我站在邊上,肯定被砸個正著,我向屋裡看去,沒有人。

「大澤,沒看出來你還挺懷舊啊。」

老黃走了過來,可能是因為看到了喇嘛廟,他也恢復了點精神。

我走進屋裡,除了被我們當成包袱帶走的羊毛氈,屋裡的一切都沒變,油燈還是放在土灶上,裡面的燈油凝成塊,就連那些乾柴都沒變少。

那個人沒有在這裡住過,我心裡反而不得勁了,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覺得他來過。

「找什麼呢?」老黃的語氣有些不耐煩。

我搖了搖頭,轉身向喇嘛廟走去,我開始忐忑不安,神哥有可能已經回到了喇嘛廟,我不知道見到他的第一句該說什麼,問他關於血咒的秘密,關於那個人的秘密,還是單純地感慨你還活著我真高興。

桑吉敲響了門,開門的還是那個喇嘛,他目光澄澈,雙手合十,什麼都沒有問,只是拉開門讓我們進去。

神哥一定是回來了!

我開始緊張起來,如果他沒回來,這個喇嘛一定會問我們的。

「永生的神回來了嗎?」我還是忍不住想確定一下。

桑吉幫我去問,喇嘛很平和地說了一句,桑吉轉頭看我們:「他說神在我們身邊。」

我的心一下子涼了,又趕忙轉頭去看,老黃,桑吉,沒有神哥。

他沒回喇嘛廟,也不在我們身邊,他真的失蹤了,也可能是真的死在了地下。

我感覺喉嚨里像有一團火在燃燒,我上前抓住那個喇嘛:「什麼叫在我們身邊,他在哪,廟裡嗎?!」

喇嘛被我嚇到了,他後退兩步脫離了我的手,我這才發覺自己太激動了,老黃在旁邊輕輕地拉住了我,對著我搖頭。

我不明白老黃是什麼意思,我迫切地想知道神哥的下落,喇嘛看著我又說了一句,我只看到桑吉一臉失望。

「神沒有回來。」

桑吉的話擊碎了我最後一點期望,我的心一下子空得難受,我怔怔地站在這裡,周圍的一切都聽不到了。

老黃在背後使勁推了我一把,我才邁開腳無力地向前挪動,濃重的檀香味飄進鼻孔,我看到大殿的門開著,仁增喇嘛的背影在香煙中變得模糊。

大殿里有一尊巨大的佛像,殿內從牆壁到屋頂,從椽柱到橫樑,全都用各色油彩畫滿了花紋和敘事畫,我站在門口就看到在佛像手中,放著兩塊玉。

仁增喇嘛像從前一樣坐在蒲團上搖著轉經筒,他好像不知道我們回來了似的,連頭都沒回。

玉還在,我們不可能比那個人更快,他是真的沒有來拿走它。

我不知道那個人有什麼目的,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想看到神哥平安回來。

「三天後有來送東西的人,你們可以跟他們回去。」仁增喇嘛開口了,下的是逐客令。

我心裡憋得慌,一個大活人消失了,而且是被他們當做神的人,他們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他們的心腸是有多硬?

仁增喇嘛像是聽到了我的心聲,緩緩說道:「萬事皆有因果,莫心急,莫挂念。」

我很煩躁,我怎麼可能不心急不挂念,我不是修行的人,也看不到因果,我只知道一個大活人消失了,暴風雪即將來臨,他可能永遠都回不來了。

我已經對這裡徹底失望了,我開口道:「我們要帶走玉。」

仁增喇嘛沒有回應,他搖著轉經筒,低低地念著經文。

老黃上前一把抓過玉:「廢什麼話,走。」

仁增喇嘛毫無反應,我還以為他會阻攔,畢竟有一塊玉是神哥的,沒想到他就這麼輕易地讓老黃拿走了。

我們走回那個熟悉的禪房,我們燒水洗漱,我和桑吉換回了自己的衣服,老黃的衣服實在爛得不行,只能穿著喇嘛袍。

屋裡很安靜,我們三個擠在床上,我有很多話想說,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也只能沉默。

三天,我們除了吃飯睡覺什麼都沒幹,睡眠真的可以忘記一切煩惱,在睡不下去的時候我就跑到喇嘛廟外坐著,盯著對面的雪山。

暴雪如期而至,三天來一刻未停,我們真的該走了,西藏的冬天徹底到來,我們不能在這裡住半年。

神哥沒有回來,儘管我每天還是坐在門口看,但我已經認定他死了,我沒有等到他,卻等來了運送物資的人。

這是十幾個藏人,他們穿著很厚的藏袍,他們肯定在雪裡摸爬滾打過,衣服看起來很臟。

仁增喇嘛不知道跟他們說了什麼,他們就帶著我們一起上路,這些藏人看起來一點也不好相處,他們的目光是冷厲的,彼此間的交流也很少。

大雪還是沒停,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睛,我們三個拉著手跟在那群人後面,一副隨時都會滾下雪山的模樣。

他們走的正是我們來時走的路,翻過了這座雪山就是山谷,谷里積了很厚的雪,摔一跤就會被雪整個掩埋。

我們早上出發,半下午就回到了旅館,我們徹底地清洗一番,換了身衣服。

我很想回家,但路已經因暴雪被封,我們在這裡胡吃海喝了幾天,像是要把從前餓的都補回來。

又過了一星期,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我們趁著下一場大雪到來之前的間隙踏上了返程,回去的路很順利,桑吉在麗江下了車,老黃載著我駛向古城。

明明才過去了十幾天,那段記憶卻像十幾年前一樣久遠,我現在甚至記不起洞里的細節,連神哥的臉都變得模糊起來。

我總感覺這次經歷就像一場夢,從人到事都是那麼離奇,世界上真的有一個養了一群狼的神嗎?真的有一個爬滿了活死人的古墓嗎?

「大澤啊,我看你還是放棄算了,真不值得,你去了,先不說結果,你覺得心裡好受么。」

老黃把音樂聲放得很大,他又恢復了以往的大嗓門。

「行。」我一點都沒猶豫,直接點了頭。

老黃倒不淡定了,他猛踩了一腳剎車:「我去,真的啊。」

「不真的還能假的?」我轉頭看他。

「你怎麼就突然開竅了,跟哥說說心路歷程唄。」老黃抬手就把音樂關了。

我看著他笑:「就像你說的,心裡不好受。」

老黃沉默了一下:「得,過去的就過去了,以前的事誰都別提,從現在開始,你就負責花天酒地,錢的事交給我。」

我笑了一下,感覺很違心,我對著老黃伸出手:「有煙嗎?」

「有。」

老黃一手抓著方向盤,一手從褲兜里掏出來一盒遞給我,他本身不抽煙,但生意人總會備著,我隨手接過來,是黃鶴樓。 我抽出一根點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只感覺淡雅綿柔,和我第一次抽的嗆人的煙完全不同。

我對煙一點都不了解,我一直以為煙草都是一個味道,現在卻感覺身體都沉淪了,愁緒也在裊裊香煙中散去。

「這個煙真好。」我忍不住感慨一句。

「廢話,1916,一百五一盒呢,能不好?」老黃看樣子還挺心疼,「大澤,你啥時候開始抽煙的?我記得你爹不讓吧。」

話剛說完他就拍了自己一下:「看我哪壺不開提哪壺,你就當沒聽見。」


我笑了一下:「我哪有那麼死心眼,大學唄,那時候他都不怎麼管我了。」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謊,我總感覺想起泰興的經歷就很難受,我不過是聽人說一支煙解千愁,才想要試試的,那時候真是走投無路。

其實現在也一樣,我覺得放棄沒什麼不好,但我心裡還是堵得慌,這是一道坎,永遠都邁不過去。

我既然答應了老黃,那就是真的放棄,不管心裡有多不甘,生活還是要繼續,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為這件事死去,我是真的受夠了。

其實我就是個懦夫,我輸不起了,所以選擇逃避。

我們很快就回到了客棧,古城裡的一切都和離開的時候沒兩樣,好像我們離開之後時間就凝固了。


「老闆回來了啊。」

阿鳴看見我們說了一句,很自然地出來去老黃的車裡搬行李,看著古城裡或熱辣或靜謐的氣氛,我的心事也都拋到了腦後,我該重新開始我的生命。

這真是一段醉生夢死的生活,我必須要讓自己融入別的圈子才能從回憶里跳出來,老黃整天不見蹤影,阿鳴說他有大生意要做,我沒法跟著,就拿他的錢去花天酒地。


然而還不到兩個星期我就厭煩了,雞尾酒五彩斑斕,卻一點都不好喝,除了讓人腹脹別無用處,就連那些投懷送抱的女人也和我喜歡的類型相去甚遠。

我很快就回歸了正常的生活,我像阿鳴一樣開始當個客棧的夥計,每天在客棧里做做雜事,澆花剪草,倒也自在。

老黃依舊早出晚歸,他從不管我,我只要安心地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他就不會幹涉,我現在的生活就像一個退休的老人,日常唯一的奢侈品就是煙。

我發現我迷上了健身,就像從前老黃鍛煉我的日子一樣,身體真是革命的本錢,這種有規律的約束生活讓我不至於太過頹廢,我開始習慣從前那些難以下咽的健康食品,健身教練勸我遠離煙草,我卻只能一笑,我什麼都能做到,唯獨放棄不了它。

這種生活一直持續了半年,從前的經歷就像風一樣從我的生命里消散,這半年來,我沒有得到關於玉和血咒的任何消息,就連從前的那些人也都不見了。

兩塊玉都在我手裡,但沒人來取,或許是尋求真相的路太難走,那些各有目的的人也都放棄了。

然而咒就是咒,我註定無法逃避。

……

五月的陽光暖暖地照在吧台上,我趴在那裡翻著一本無聊的史書,關於秦的,一陣風吹來,客棧的門被推開了。

「住宿嗎,幾位?」

我脫口而出,卻沒聽到回應,我抬起頭來,看到了一個我自認為該是夢裡的人。


他還是像從前一樣,雪白的發,冷靜的臉,只是換了一身藍色的藏袍,沾染了幾分煙火氣。

這半年來我見了太多表面的浮華和深層的陰暗,我以為我成長了,但看到他的這一刻我瞬間就被打回了原形,我還是個孩子,還是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

我的手在發抖,我的眼裡有滾燙的東西在迅速湧出來,他的臉在我的視線里變得模糊,我驟然失語,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以為他死了,在一個人的時候還會默默地懷念,到後來我便覺得世上從未有過這麼一個人,就把所有的一切都收進了記憶的牢籠。

但他回來了,就站在我面前,他看起來更加瘦削,他的目光平靜,沒有希望,沒有絕望。

「大澤。」他開口了,聲音很低。

我心裡突然湧起無名的憤怒,我好不容易回歸了正常人的生活,好不容易決定放棄,他又回來了,他還回來幹什麼,再次把我拖入深淵嗎?

「大澤早就死了,在被你丟下的時候就死了!」

我大喊著,聲音尖利又沙啞,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看到他還活著我明明很高興,我很想衝上去抱住他,問他究竟去了哪兒。

「對不起。」




COMMENTS

WORDPRESS: 0
DISQUS:

近期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