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頭一日,語妍卻穿著錦衣華服,滿身珠光寶氣,可不是比旁人辛苦,坐著都覺得累。

她下了車便尋起岳東萊。曹太監只能上前哄勸:「岳統領帶人到前頭探路去了,娘子且忍一忍,等咱們到了鎮江府,坐上船您就不嫌悶了。」說罷。就尋了一塊樹蔭地兒,叫人從車上搬了條凳子下來,請她過去乘涼。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連個茶棚都看不見。幾輛馬車上倒是備有茶水點心。不像那三百來個可憐女子,只能啃些自

她下了車便尋起岳東萊。曹太監只能上前哄勸:「岳統領帶人到前頭探路去了,娘子且忍一忍,等咱們到了鎮江府,坐上船您就不嫌悶了。」

說罷。就尋了一塊樹蔭地兒,叫人從車上搬了條凳子下來,請她過去乘涼。

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連個茶棚都看不見。幾輛馬車上倒是備有茶水點心。不像那三百來個可憐女子,只能啃些自帶的乾糧喝冷水。

語妍坐下喝了兩口茶,東張西望,便注意到不遠處停的那兩輛馬車,疑惑道:「那車上坐的什麼人?」

曹太監拿眼一瞅,同她打起哈哈,「也是這次進京選妃的良民。」

語妍皺眉道:「那為何別人都是坐的騾子車,偏她們乘得馬車?」

「那是因著她們生的比旁人標緻些,怕挨了風吹雨淋壞了身子。」

語妍轉著眼珠子想了一圈,只道是曹太監失了謝月娘。另尋了美貌女子代替。

「既然如此,便叫下來給我瞧瞧,她們模樣生的有多標誌。」

曹太監糊弄她不住,反倒勾起了她的好奇心,一邊暗暗叫苦,一邊裝傻道:「鄉野女子舉止粗俗,怕她們衝撞了娘子,還是不見了罷。」

他越是遮掩,語妍就越是起疑,當即撇下他。搖著扇子走上前去,打算親眼瞧一瞧是什麼樣的美人,能替代謝月娘那隻狐狸精。

曹太監不敢攔她,只能苦著臉跟在她後頭。


語妍先走到一輛馬車前。叫車夫打開車門,她二話不說揭了帘子。

坐在車裡的柳風憐聽到外面有人說話,還沒反應過來,便瞧見帘子扯開,透光進來,那揪著帘子的是一名年輕女子。滿頭珠翠晃花人眼,映出一張精描細繪的臉蛋,竟似曾相識。

語妍一眼看到了車裡面側坐著一個衣著樸素卻艷容非凡的女人,那一雙勾人的丹鳳眼,竟十分眼熟。

四目相對,兩人俱是一呆,都覺得見過對方,卻叫不出名字。

語妍乾脆扭頭去問曹太監:「這人是誰?」

曹太監連忙道:「這是家在句容縣的楊二娘。」宋孝輝把人送來前,就解決了柳風憐的出身。教坊司對外宣稱柳花魁病重,再過一個月,假說病死即可。

這時候,坐在車裡的柳風憐卻是認出了語妍。她記得清楚,那一日在綢緞莊子,為了幾塊珍珠緞,有個沒規矩的丫頭冒犯了她,最後還是主人謝罪。

眼前這一個趾高氣揚的少女,可不就是那天那個沒規矩的丫頭么!

柳風憐暗生驚疑,她自問閱人無數,練就一雙利眼,就算這丫頭描眉畫眼她也不會錯認。可是曹太監為何對她這般畢恭畢敬,好叫人奇怪。

「你姓楊么?」語妍困惑地看著柳風憐,試探著問道:「我們是不在哪兒見過?」

不怪她沒有認出人來,一半兒是因為那天柳風憐從頭到尾都拿扇子擋了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另一半則是人靠衣裝馬靠鞍了。

柳風憐就要老辣的多,不僅認出了語妍,還看出了她不好惹,當即作出一副雲里霧裡的神情,搖頭道:「不曾見過這位娘子。」

又抿唇一笑,道:「這樣姿容出眾的妹妹,就算見過一回,我也不該忘了。」

這記馬屁可謂拍的響,語妍頓時露了笑臉,沖她道:「那便是你生的面善,才叫我眼熟。」

柳風憐又假裝疑惑:「這位妹妹也是進京去選妃的嗎?」

語妍抬了抬下巴,神色傲然道:「我同你們可不一樣,我進京是為尋親,只是順道與你們一路走罷了。」


柳風憐這一下就腦補出許多情節,比如她是什麼達官貴人的私生女兒之類,同實情差不了多遠。

曹太監在後頭擦汗,為柳風憐這份機靈勁兒叫好,趁機提議道:「兩位娘子既然投緣,不如一起下車來透透氣兒,到樹底下喝杯茶可好?」

語妍說好,柳風憐順勢就答應了。

語妍又看一眼後頭那輛馬車,隨口道:「去把那位姑娘也叫下來吧,人多熱鬧些。」

豪門公子買二送一 ,到了馬車前,擋著車門掀開一角帘子,小聲對裡頭的人道:「語妍娘子叫你下來喝茶。」

任夢曦端坐在車裡閉目養神,聞言毫不驚慌,語氣談談對曹太監道:「我就不去了,免得她受了驚嚇。公公只管說我身體嬌弱吃壞了肚子,此時嘔吐不止,不便下車見人。」

少將在上之嬌妻有色 ,轉身去向語妍回話了。

丫鬟小喬偷偷撥了帘子望著不遠處坐在樹蔭底下說說笑笑的兩個女子,回頭對任夢曦道:「娘子,前頭那輛馬車不知坐的什麼人,正同語妍娘子在樹下乘涼呢。」

任夢曦道:「你管她什麼人,方才我同曹公公說什麼,你裝個樣子,吐上幾聲吧。」

小喬摸著脖子,學人嘔吐,傳出聲去。

「再大聲點兒。」

「嘔——嘔——」

樹底下,曹太監剛同語妍回了話兒,就聽見那邊傳來嘔吐聲,只見語妍嫌棄地撇開臉,擺手道:「不叫她了,真夠掃興的。你去同她說,讓她捂著嘴巴,別叫我聽見聲兒。」

柳風憐則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後頭那輛馬車,目光閃爍。她不僅知道這車裡坐的是另一個美人兒,還猜到了這個美人兒是從何而來。

半個月前,她求了宋孝輝給她鋪路,使出渾身解數,才哄得宋孝輝點頭答應,硬是把她塞給了曹太監。

她也從宋孝輝吐露的幾句話里,得知曹太監早先就尋到了一名絕色,她想來想去,結合著幽蘭館的傳聞,便有了猜測。

那人十有**是同她齊名秦淮三絕的琵琶仙,謝月娘。

這個猜測,就讓柳風憐生出許多心思來,她與謝月娘各有千秋,若是一同進宮選妃,難免有個勝負。謝月娘勝在她冰清玉潔,她則勝在閱人無數。

就不知萬歲爺偏好那一口,究竟誰能得寵。

眼下她有兩條路可走,一是同謝月娘結盟,進京之後先行合作,等在後宮站穩腳跟再說。這二嘛,便是先下手為強,搶在進京之前,除掉她這個強敵。

(小劇場——

小鹿子:作者君,昨天為何沒更新也沒請假。

作者:牙不是病,疼起來要人命。

太史擎:就你破事多。

作者:我牙疼,我任性。)(未完待續。) 太史擎正式認下吳茱兒這個小師妹,次日就令遊船自秦淮河向西北行,欲繞彎子入江流,再往東前去鎮江府。

這一艘雙帆紅桅船上僅有舵手一人,船工六名,各個都是老把式。因船底構造特殊,不賴人力行進,順風順水之時,可在江流中日行五百里。


然而七月風詭,從南京到鎮江府,最快也要一日工夫。

清晨出發,路徑渡口遇上集市,有船夫栽著貨物在河上買賣,遍地都是吆喝聲。

吳茱兒和小鹿子扒在船頭瞧熱鬧,看見人家賣果子的扁舟上放著一筐筐水梨子,殺開的紅瓤大西瓜,一串串紫葡萄,還有腌漬好的梅干杏肉。

太史擎看不慣他們兩個饞嘴的模樣,就讓舵手停了船,讓小鹿子去拿銀錢,叫住了過往賣貨的船隻,大肆採買了一通。

什麼鮮果時蔬,菌子豆腐,緊著吳茱兒齋戒之日可以入口的。又在小鹿子的撒潑打滾之下,給他稱了半斤糖果點心,還不忘危言恐嚇他——

「叫你不要多吃甜食,真不怕你那兩顆豁牙長不出來么。」太史擎道。

「我才不怕,沒這兩顆牙我不照樣吃飯嘛。」小鹿子門牙掉了兩顆,只長出一小截來,說話漏風,笑起來卻鬼精鬼精的。

太史擎屈指敲了他一記爆栗,從他懷裡拽過那滿滿一兜子零嘴,丟給吳茱兒道:「你看著他,每天最多給他一塊糖吃。」

吳茱兒愛莫能助地看向小鹿子,安慰他說:「師兄沒騙你,我阿爺就見過有人換牙的時候吃糖,結果牙里生了蟲子呢。」


小鹿子瞪眼道:「牙里還會長蟲子嗎?」

吳茱兒一本正經地點點頭,想了想吳老爹說過的話,又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這麼長的蟲子呢。」

小鹿子:「……」嗚嗚嗚,好噁心,他一塊糖都不想吃了。

太史擎拿拳頭抵在唇邊,忍住了笑意。不去糾正他們兩個。

船停了一刻,又繼續前行。

吳茱兒早起站過了半個時辰,太史擎將書桌挪到了一樓軒廳,今天打算教她認幾個字。船上沒有啟蒙的書物。他昨夜便將三百千全部默背了一遍,抄錄成冊,卻不知她早就被月娘教著識字了。

「要識字,先要會讀會寫,坐姿、握筆都得端正。」太史擎讓她在書桌前坐下。從筆架上挑了一桿半新不舊的狼毫遞到她手中,再有他事先裁好的紙張,鋪在桌面上,用一方青玉卧虎鎮紙壓平。

吳茱兒拿著毛筆,猶猶豫豫欲言又止。

「看好我是如何握筆。」

太史擎另取了一桿筆捏在指尖,食指和中指在前,無名指和小指在後,懸腕而起,離筆端不多不少一寸。他手指生的如竹似玉,斯文修長。虎口上卻有一圈薄繭,指甲蓋修剪的乾乾淨淨,握筆用力,骨節突起。

吳茱兒盯著這隻手發愣,只覺得他握筆的姿勢好看極了。月娘握筆也好看,可女子手指纖細,捏著筆總有一股風流韻味,滿眼的詩情畫意。

他卻不同,那筆杆子在他手裡,倒像是刀是劍。彷彿他揮一揮筆,就是山河日月,大江東去。

「又走神,」太史擎輕斥她一聲。道:「你來試試。」

吳茱兒連忙懸起腕子,端端正正地握著毛筆。她好歹是描了幾百張大字,可以擺擺花架子,打眼一看就不是個初學者。


太史擎見狀,不由生疑:「你練過字?」不對啊,她不是目不識丁么。

吳茱兒吐了下舌頭。老實說道:「我前陣子住在江寧,同月娘學了些時日。」

「哦?」太史擎眯了眯眼睛,擱下筆,兩手抱臂,問道:「你都學了些什麼。」

「會背幾句《增廣賢文》,識得百來個字。」吳茱兒給了個謙虛的說法。其實她學得快,日常口白的那些字,她就算不會寫,也會念的。

太史擎目光一閃,這就回想起她對著他另一重身份撒謊的事。他叫她打探語妍的來歷,她就拿不識字來糊弄,無非是不想偷看謝月娘和蘭夫人的書信,那時候她倒是會耍小聰明。

她不是呆的無可救藥,他本該高興才對,為何心裡頭有些不爽呢。

「那好,先把你會背的句子都默寫一遍。」太史擎走到另一頭給她研墨。

吳茱兒在他面前寫字兒雖不好意思,卻沒有扭捏,當即挽了袖子,蘸飽了墨汁,低下頭一筆一劃地寫起來。

太史擎瞧了一會兒,真還瞧出點兒意思來。她的字方方正正,稜角過於稚嫩,一看就是仿著別人的字體描紅,形都沒練好,更別說是神了。然而她下筆果斷,一橫一豎乾淨利落,又平又穩,這一點有些人練了幾個月的字,都未必做得到。

她原來是有一點點天分的。

太史擎突然間就不鬱悶了,心想道:那禍水這回倒是做了件好事,沒把這好棵苗子帶歪了去。

他又瞧了她一會兒,但見她四平八穩地寫著大字兒,一張紙換過一張紙,頭都不抬一下,一口氣連寫了三十句還不見完。看著桌邊摞起的紙張,他暗暗點頭。能沉得下心寫字的人,少有不成器的。

「行了。」太史擎出聲打斷她,就見她茫然抬頭,「剩下的不用寫了,你背來我聽。」

吳茱兒歪著脖子想了想,就閉起眼睛搖頭晃腦地背誦道:「貧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誰人背後無人說,哪個人前不說人。有錢道真語,無錢語不真……」

太史擎看她學小孩子背書,微微一笑,她聲音抑揚頓挫,聽上去就是曉得意思,才會這樣流暢。

如此一番考量,他原先縱有三分不情願教她,如今也變作了情願。好為人師是人之常情,能把朽木雕成一塊良材,豈不更多樂趣。

太史擎看著吳茱兒的目光漸漸不同,他堂堂白鹿少主的知音人,怎麼能是個平平無奇的野丫頭呢。

這一趟進京之旅,多了一個她,想必是不會無聊了。(未完待續。) 船入江流,揚帆東去。

吳茱兒通過了太史擎的入門考驗,把她所會的諺語通通默寫下來,沒有一個錯字。又從他給的《三字經》里找出了十個不認識的字,圈給他看,由他教過一遍,她再抄寫下來。

「這十個字,今晚睡前寫上五十遍,就是你今天的功課了。」五百個大字,並不算多。太史擎不想揠苗助長,她既有天分,又勤奮好學,那他只要做個嚴師就夠了。

「那我這會兒就寫,行嗎?」吳茱兒一捏著筆就不想撒手,揉了揉有些酸澀的手腕。

「不行。」太史擎看見她的小動作,板起臉道:「再教你一句話,欲速則不達。意思是說,你性子越急,越是圖快,就越是做不好。今天就到這兒,這一冊三字經你拿去看一看,有不懂的地方就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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