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殿下準備答應了?”

南隱的嘴角扯動了一下:“如你所說,江山大業現在纔是我的大事,我必須振作起來,張太妃死了,也算是若涵之仇已報,我也沒什麼牽掛了。如今要全力對付飛雁的崛起,若是娶一個女人可以阻止裘千夜的野心膨脹,我,並無拒絕的必要。” “但殿下的口氣聽起來並不是很愉悅。” “總是要和一個不認識的女人共度一

南隱的嘴角扯動了一下:“如你所說,江山大業現在纔是我的大事,我必須振作起來,張太妃死了,也算是若涵之仇已報,我也沒什麼牽掛了。如今要全力對付飛雁的崛起,若是娶一個女人可以阻止裘千夜的野心膨脹,我,並無拒絕的必要。”

“但殿下的口氣聽起來並不是很愉悅。”

“總是要和一個不認識的女人共度一生,心中難免有些忐忑吧。”南隱笑道:“可惜啊,若是你能替我代娶那公主,也省了我的心了。”

“殿下且勿拿我開這種玩笑。我越晨曦是什麼身份?也敢妄想和人家公主攀親嗎?更何況我現在還是個瞎子……”

“你是什麼身份?父皇原本親自挑中的駙馬,可惜啊,被胡錦旗那個武夫撿了便宜……你也是個死心眼兒,爲何就非要那童濯心?到現在,兩頭都落了空,還白白搭上了眼睛……”

越晨曦一笑:“殿下自己就是個癡情人,這樣說我,不覺得心虛嗎?”

南隱哈哈大笑:“好,好,不說了,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錦靈公主已經出發了吧?”

“是,那丫頭走時撂下狠話,說要是我有朝一日被裘千夜打敗,她一定會在旁邊笑着拍手爲裘千夜叫好。真是沒見過這麼拆臺哥哥的妹妹。”南隱苦笑着搖搖頭,“她一點都不明白我爲什麼要派胡錦旗去齊漢州,可我又總不能和她說實話吧?她那個大嘴巴,若是聽我說了,必然會告訴胡錦旗,她可是個大嘴巴,藏不住一點祕密。”

“殿下,對胡家還是要恩威並施的,施成傑那麼年輕,雖然人很聰明機靈,但是到底火氣太沖,與胡家人共事,分寸進退要把握好了並不容易。施成傑現在急於在你面前立功表現,難免有得理不饒人的地方……”

南隱忽然問道:“是不是胡家人在你面前抱怨什麼了?”

越晨曦苦笑道:“我現在足不出戶,哪裏還遇得到什麼胡家人?”

“胡紫衣啊,她不是天天跑到你那兒去?她對我的抱怨肯定少不了。”

越晨曦沉吟片刻,說道:“她對我……只是有些小女兒的癡心,對殿下也談不上什麼抱怨,女孩兒家的心思都窄,目光也短淺些,哪裏懂得國家大事裏的門道?”

南隱呵呵一笑:“你這是維護她嗎?真沒想到你竟然會給她說話……莫非,你現在對她也有幾分動心?”

亂世卿臣:將軍,請寬衣! 越晨曦正色道:“殿下知道我心已死,還有什麼動不動的?”

“那可不好說,童濯心那裏雖然前緣已斷,但胡紫衣這裏倒像是你的另一個緣分。只是我和你說過的話你也一定要往心裏去……這胡家人對你的前程沒什麼幫助,還是遠着點好。胡紫衣不比童濯心,是個要臉面的剛強人,你現在對她這樣,說不定她心裏早已誤會你了。你若是再不早些下決心,等到她情根深種,你要推都推不開她。這丫頭可是武功高強得很啊……”

南隱這番話半是認真,半是戲謔,越晨曦不禁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胡紫衣剛要出門,她的丫鬟甜兒就緊張地跑過來問:“小姐,您是要出門嗎?老爺吩咐說小姐這幾天儘量不要出門,有媒婆要上門給小姐說親。”

胡紫衣哈哈一笑:“又是媒婆?她們都快把咱家大門的門檻踏破了,難道還不死心嗎?我可沒工夫伺候她們。”說完她便對門房說:“把我的馬牽來!”

門房皺着眉道:“小姐,老爺說了,不許您這幾天騎馬。”

“我爹一定是糊塗了纔會說這樣的話,你要是不給我牽馬,大不了我去馬廄自己牽。”胡紫衣說着擡腳就要走,身後忽然有人高聲喝道:“紫衣!你不要任性!”

胡紫衣回頭,見父親胡家正一本正經地站在院門口,揹着手,身邊還跟着幾名副將,看來不是剛從外面練兵回來,就是又要出去。她笑道:“爹,您日理萬機的,女兒就不打攪您了。我有事要先出門一趟,回頭再聽您的訓誡。”

胡家正揚聲道:“紫衣!爹今天有正事要和你說,你給我老老實實到後堂書房去等着。”

胡紫衣笑嘻嘻道:“爹不是和幾位叔伯要談事嗎?一談您就要談好久的,也不知道我要等多久,我還是先出門走走……”

“一個姑娘家,一天到晚在外面東遊西蕩,成何體統?”胡家正怒道:“不要以爲爹不知道你一天到晚往外面跑是爲了什麼,爹告訴你,做女孩兒家的,哪怕你是我們胡家的閨女,也不能太自甘輕賤,尤其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事情,做出來不僅傷你自己的顏面,也傷我們胡家的顏面,你以爲我們胡家現在還不夠四面楚歌嗎?還要給自己招惹流言蜚語讓我鬧心?”

這話說得很重,不僅一語戳破了胡紫衣的心事,更是當着幾個外人的面打胡紫衣的臉,胡紫衣生性要強,一多半也是被父母寵壞的,這些年每次逃婚雖然也會被父親責罵,但是責罵過後父親也不會把她怎麼樣,可這一次的話卻說得着實太重了。

胡紫衣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僵在那裏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硬地黏住似的,站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其他幾名副將一見此情形,連忙識趣地說:“將軍,我等去威虎堂等候,您和大小姐好好說話,父女別傷了和氣。”然後就一溜煙兒的都跑了。

胡家興一步步走近到胡紫衣的身邊,盯着她:“紫衣,這麼久了,有些話爹一直忍着沒有說,想你年紀也大了,也是聰明孩子,有些事你自己早晚能想明白,但是現在看來,爹要是不狠狠敲一棒子下去,你這傻夢是一輩子都醒不過來的。聽爹一句話,越晨曦不是你可以託付終身的人,你們倆沒有緣分。你把自己的一片心都託付到他身上,註定沒有好結果!”

這話說得狠辣又無情,胡紫衣嘴脣一顫,鼻子酸楚,幾乎要流下淚來,但她梗着脖子還在努力保持嘴角上揚:“爹說什麼呢?您誤會了。我是因爲當初沒有保護好越晨曦,害他瞎了眼,心中愧疚,所以……”

“不要和爹東拉西扯的打馬虎眼了。知女莫若父,這麼些年你對哪個男人多看過一眼?唯獨那越晨曦,爹以前就知道你喜歡他。他出現時你悄悄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但爹那時候就知道越晨曦和人家童姑娘兩小無猜,父母之間又有意撮合,所以就沒吱聲,想着等你年紀大了些,見的人多了,眼界就不會這麼窄,總會死心。但沒想到越晨曦和童姑娘到底沒那個夫妻之份,而陛下又屬意越晨曦做駙馬,更沒想到那錦靈公主最後竟然選了錦旗……唉,人和人的緣分啊,兜兜轉轉,不知道最終花落誰家。”

胡紫衣低着頭,也不吭聲。胡家興看着她,嘆道:“我知道你跟他跑這一趟,也是存了份私心,爹其實也有私心的,爹是想着如果越晨曦最終看中了你,對你當然也是段難得的緣分,越晨曦的爲人不錯,身份又相當,爹願意樂見其成。可惜……他竟瞎了眼。”

胡紫衣訥訥開口:“他瞎了眼是因爲我……”

“行了,別給自己背罪,他瞎眼的原因無非是爲了童濯心和裘千夜爭風吃醋,最後被裘千夜毒瞎的。”

胡紫衣大驚:“爹,您怎麼知道……”

“爹爲了你的終身大事,這些細節豈能不打聽清楚?”胡家興哼了一聲,“他爲了別的女人,幾乎連性命都可以不要,你縱然能嫁給他,又有什麼快活的?紫衣,聽爹的話,你是個活得很驕傲的人,咱們胡家的兒女這一輩子都不會卑微的苟且偷生,搖尾乞憐,你樣貌好,功夫好,人品家世都沒得挑,多少王孫公子傾慕你?何必要選越晨曦?爹不是嫌棄越晨曦現在瞎了眼,他縱然是瞎了眼,心也高到九霄之上,你夠都夠不着。你照顧他這一年,也算是盡了心意了,彌補你的歉疚了,他可曾對你假以顏色,溫柔以待?可曾對你表現出一絲一毫的動心動情?”

“他……”

胡紫衣剛開口,就被胡家興打斷:“你不要編什麼說辭來騙爹,爹的眼睛不瞎,耳朵不聾,他幾次三番叫家丁擋你的駕,最後你硬闖入府的事情早已傳遍京城了,你知道嗎?多少人背後議論說胡家大小姐自己倒貼着去討好他越晨曦,人家卻不屑於理睬。紫衣,你竟受得了這樣的辱罵都無動於衷?”

胡紫衣昂首道:“旁人說什麼我纔不在乎。”

“是啊,你不在乎,可是爹在乎!爹每天被世上這麼多人打臉,爹都快沒臉見人了!”胡家興越說越激動,“如果陛下和殿下聯手壓制我們胡家,爹除了要應付這一大一小兩位主子外,還要應付那個憑空掉下的施成傑,又要說服所有胡家軍不要挾怨鬧事,爹已經焦頭爛額,心力交瘁了,你就不要再給爹添亂了!今天有幾位媒婆一起上門來給你說親,說的也都是富貴之家的公子,爹爲了你好,讓你到時候在屏風後面聽一聽,你相中了哪一家的,爹就答應那門親事。世間的父母,能做到爹這一步的,已經沒有了,你也要知足些纔好。”

這一句“要知足”,似是一把刀戳在胡紫衣的心頭上,胡紫衣臉色灰白,咬着牙根兒說:“我知道爹是一片苦心爲我,但是……那些紈絝子弟我一個都不喜歡……”

“還不知道對方是誰,就斷定對方是紈絝子弟嗎?紫衣,世間好男兒不是隻有一個越晨曦!你把自己的眼矇住,哪知道外面的人和事?今天你必須留在家中,若是又要出去找越晨曦,爹就寧可不認你這個女兒了!”胡家興的口氣突然重入千鈞地壓了下來,“紫衣,你自己要想清楚,不嫁這些人,你難道要一輩子不嫁人,做個老姑婆嗎?你都是快二十歲的年紀了,咱們胡家再豁達,再不拘俗流,女兒該嫁是必須嫁的!爹已經讓你自選一個男人了,你還要怎樣?難道真要非越晨曦不嫁不可?好!他越晨曦若是肯派人來咱們胡府說親,爹也同意,可是我看他壓根兒也沒這個意思,最多是把你當個替代的玩物而已!你要自甘輕賤到幾時?”

這一句比一句刻薄的話幾乎壓得胡紫衣喘不過氣來。

她慘笑一聲:“我知道我現在的樣子是讓爹覺得丟臉了,可是女兒縱然是做一輩子的老姑婆,也絕不會隨隨便便將一生輕拋!縱一死,也不願!”

她梗着脖子,轉身就往外走。胡家興怒喝道:“紫衣!你是真的要反了嗎?爹平時再驕縱你也是要有個邊的!”

胡紫衣也不理,徑直往前走,身後忽然有風聲從兩側呼呼打到,她一聽便知道是爹出拳,本能地雙手一格,但父親的虎拳力道之大,砸在她的手腕上,似是兩個鐵錘一般,疼得她腕骨似是要斷裂一般。

她猛轉身,撲通跪倒:“爹今日若是要逼女兒,就索性打死我好了!”

胡家興目眥欲裂,“怎麼?你以爲爹捨不得打你?”

“女兒早已心如死灰,只求一死!”胡紫衣閉上眼,上身挺立,等着父親的拳頭。

胡家興氣得揚手就狠狠打了胡紫衣一記耳光,那抽擊之聲極響,嚇得在附近周圍躲藏的丫鬟們紛紛跑回後堂去找胡夫人。而胡紫衣被這一掌打下後,身子挺不住了,一下子歪倒在一邊,臉頰很快就腫了起來,嘴角也流出一絲血來。

胡家興一掌下去,雖然心中極是心疼,卻還是硬着心腸說:“滾回你的屋子去好好反省一下爹爲什麼打你!”

“不用‘滾’回去反省,女兒也知道。”胡紫衣睜開眼,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絲,“我是該被爹狠狠打一頓的,爹出了氣,也免得憋壞了身子。”她說這話時,臉上竟擠出不合時宜的微笑,“爹若是出氣了,紫衣就先告退了。”她給父親磕了個頭,爬起來,卻不是往內堂去,還是往外面走。

“紫衣,你以爲你今天若是再出了這個門,還能像以前一樣若無其事地回來聽爹一頓訓斥和安撫,一切就能平安無事嗎?”胡家興的聲音不再高昂,而是低沉得好像突然失了戾氣和力氣。

胡紫衣停住腳步,緩緩回過身,看到父親臉上的失望和無奈,心裏滿是酸楚和歉疚,但她性子剛硬,只道:“大不了女兒獨自浪跡天涯去,旁人就再也不會說我和越晨曦的是非了吧?爹就再也不會覺得顏面因我而丟盡吧?”

胡家興一嘆道:“你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也是我胡家的女兒,你的生死榮辱,除了爹孃,還有誰在乎?傻孩子,你怎麼就這麼執拗地不能明白這個道理?”

胡紫衣眼簾一閃,兩顆晶瑩的淚珠滾落下來,但嘴角的笑容不變:“女兒明白爹的意思,今朝我真的不是要故意忤逆爹的訓教,可是……人活着,總是要堅持一些事情的,也許是不對的,可是因爲有了這些堅持,我纔是我本來的樣子啊,爹,您說呢?”

胡家興已經無語再勸什麼,重重地揮手:“好,從今以後橋歸橋,路歸路,在外面不要再說你是胡家的女兒,我也不記得有你這樣一個女兒!”

胡夫人此時匆匆趕到,聽到胡家興這句話,嚇得三魂七魄都飛了,咕咚一下就跪在胡家興的腳邊,抓住他的衣襟哀聲道:“老爺,和女兒生氣哪能說這樣絕情的話?她還是個小孩子,總是要教導才懂得道理的……”

“娘……女兒不孝,您以後要多保重。”胡紫衣再度跪倒,對着父母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胡夫人嚇得要過來拉她,她已經站起身,奪路而去。胡夫人哪裏追得上她?追到大門口時,胡紫衣已經走得不知去向了。

越晨曦靜靜地坐在書房中,宮裏的張太醫剛剛給他診了脈,一如既往地說:“越大人最近吃的藥若是還沒有起色,小臣再給您換一副藥,這是剛從海外傳來的一副藥方,據聞對治療眼疾特別有效。不過小臣正在找試藥的人,沒有試好之前不敢隨意給越大人用。”

越晨曦面色淡淡,沒有一點歡喜之色,開口道:“你無論在誰身上試過也是沒用的,我中的毒到底是用什麼毒物做的,連下毒者都說不清楚,你沒有原毒做底子,再想解毒也是不可能的。”

張太醫不好意思地說:“縱然如此,總是要試一試的……”他雖然嘴上這樣說着,也覺得心虛,所以聲音越說越小。

越晨曦似笑非笑地安撫道:“張太醫,多謝您這一年多一直辛辛苦苦地爲我解毒,這毒性霸道古怪,就是全天下的醫者來到這裏,只怕也是解不了的。我知道陛下和太子暗中給您下了死令,所以您解不了毒,心裏很是惶恐,您不用擔心,回頭我自會和他們去說,這毒解不了,也不能爲難您。”

張太醫擦了把額頭的冷汗,苦笑道:“是小臣才疏學淺,有負陛下和殿下的重託,耽誤了越大人的病情。不過若說此毒無解,也不應急於下這種定論。小臣曾聽說一年前有一對醫術高明的夫妻曾出現在金碧和飛雁兩地,據聞那丈夫有起死回生之神力,而那妻子卻是用毒製毒的高手,若是能找到此二人,也許您的毒就解了……”

越晨曦眉梢微挑,似是不信:“若有那樣的神醫我當然願意一見,只是聽您的口氣,他們行蹤飄忽,如今是否還在附近?”

“這……最近倒不曾聽說他們的消息……”張太醫尷尬地苦笑。

越晨曦也笑笑:“世間之緣分,不能強求。”

他忽然提高聲音問道:“胡姑娘幾時喜歡聽壁腳了?”

醫生不好當 張太醫一回頭,只見門口不知幾時靜幽幽站着一名少女,他不認得胡紫衣,但也連忙行了個禮。

胡紫衣淡淡道:“越晨曦,我今天不是來煩你的,你可以放心。”

“哦?”越晨曦挑眉道:“這可是新鮮事兒,今天莫不是有什麼日頭從西邊出了?”

張太醫眯起眼看到胡紫衣的左臉有些紅腫,便張口問道:“胡姑娘的臉……”

胡紫衣瞪了他一眼,嚇得他立刻把後面的話收回去了。

越晨曦看不見,便問道:“臉怎麼了?”

“沒怎麼。”胡紫衣輕描淡寫地說,“我要出京去了,來和你辭行,順便說一聲,以後你要找別人幫你讀公文了,本小姐不伺候了。”

“哦?”越晨曦面帶訝異:“胡姑娘又要到外面去見世面了?這纔像是胡大小姐的本色。”

“哼哼。”胡紫衣哼了兩聲,也不迴應,又說道:“我勸你也別吃亂七八糟的藥了,都說以毒攻毒才能解毒,更何況這是藥三分毒,但你回頭毒藥吃太多,毒性全都亂了,就算有神醫來也不知道怎麼給你解毒。反正你現在好歹還能看見一點,若繼續吃藥下去,沒準兒這點光都看不到了。”

張太醫滿臉窘迫地說:“小臣用藥是很謹慎的……”

胡紫衣又瞪他一眼,“我又沒說你是庸醫,你緊張個什麼?”

張太醫被她說得不敢吱聲了。越晨曦笑道:“胡姑娘無論走到哪裏,都是風雲變色的人物。這一去是要宏圖大展了嗎?”

胡紫衣凝視他半晌,在他臉上看不到一絲一毫的不捨和挽留之意,心尖兒一疼,忽然想起父親今天說的一句話,情不自禁地就說出來:“從今以後,就橋歸橋,路歸路吧。”

越晨曦一怔,沒想到她忽然說出這麼絕情的話,心裏不禁生了疑惑,要問時,卻聽得腳步匆匆而去,她竟已經跑掉了。

忽然間,心裏的疑惑又多流出幾絲古怪的苦澀:果然他這個瞎子到最後還是要被人嫌棄的。以後耳根子是清靜了,心,也該靜下來了吧? 自從上次童濯心在宮中見了紅月夫人之後,紅月夫人就偶爾會到宮裏來走動一下。她雖然在風塵中待過,卻是很識大體又有胸襟見地的女子,與一般的大家閨秀和官家夫人不同。倒與童濯心生出一份與衆不同的友情來。

紅月夫人本來是個快人快語的人,和童濯心熟了之後,也不大拘泥於俗禮,偶爾還開起童濯心的玩笑來。

“你這麼年紀輕輕就當了皇后,心中有些忐忑不安都是難免的。不過有陛下寵幸就勝過千千萬,上面又沒有太皇太后的壓制,不用伺候公婆,是天下媳婦最幸福的事兒了。”

童濯心知道她在鄭家老人那裏吃了不少不開心,便笑道:“夫人您也沒有伺候老人吧?像您這樣隨心所欲,瀟灑活着的兒媳婦可也不多見,不是仗着夫家寵您?”

紅月夫人笑着說:“您以爲他真的就只是個癡情種子?要想讓男人不變心,女人的小花招小心思可一件都不能少。”

童濯心好奇地問:“要怎樣的小花招小心思?”

紅月夫人趴在她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童濯心立刻就臉紅了,竟都是些“法不傳六耳”的夫妻牀笫之間的“祕技”。紅月夫人見她這樣容易就被逗得羞臊了,感慨地說:“到底還是年輕,都成了親這麼久了,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我聽說陛下很寵娘娘,至今連個側妃都沒有,這樣的皇帝不說咱們飛雁前無古人,就是可着天下五湖四海的數個遍,哪家皇帝能比得?娘娘可要把握住了。陛下畢竟還年輕,‘那方面’的事兒會需要得多一些,若是不伺候好了,回頭有哪個小妖精把陛下的心勾搭走了,娘娘就該後悔了。”

紅月夫人的話,換作任何一個大家閨秀都不敢說,童濯心雖然聽得尷尬,卻也知道她說的很有道理,縱然紅透了臉,也還是聽進去了。不過她輕嘆一聲:“陛下最近很忙,我們倆能單獨在一起的日子其實沒有那麼多。我希望他先把身體保重好了纔是要緊的……”

這些天裘千夜又開始沒白天黑夜的忙,童濯心要見他一面都難,經常是他回來時她已經睡了,她醒來時他也已經走了,若是牀頭有他留下的字條,墨跡淋漓地寫了一首纏綿旖旎的詩,或者是幾句暖心的關照,的的確確是出自他的手筆,她幾乎要懷疑這個人一晚上都沒有回過飛鸞宮。

紅月夫人聽她這樣說,反而更加關心:“陛下有那麼忙嗎?不就是和鴻蒙商會的事情?禮部都忙了一兩個月了,陛下還不放心?難道陛下真的想親自去鴻蒙嗎?”

童濯心一驚:“怎麼?陛下要親自去鴻蒙?難道不能讓鴻蒙派特使過來?上一回不就褚雁翎來飛雁探討商盟之事的?”

紅月夫人發現自己失口了,尷尬地笑笑:“原來娘娘還不知道。但這件事未必最後能成行,陛下現在畢竟不比以前了,是一國之君,哪裏能隨隨便便地跑出去?據說鴻蒙原本還是想派那位褚雁翎皇子來飛雁的,但是因爲咱們嫁給褚雁翎的那位莫大小姐剛剛生育不久,夫妻情深,褚殿下不願遠離妻子嬌兒,咱們陛下又說要體諒褚殿下的心情,不如他親自過去,所以……六部現在都在拉陛下,不同意他親自去鴻蒙,畢竟天子出行別國,處處受制於人。那鴻蒙也沒存什麼好心眼兒……”

“怎麼說?”

童濯心一問,紅月夫人就只好繼續說下去:“鴻蒙一早不是就想把他們公主許配給金碧的太子嗎?這件事據說折騰了一年多終於有眉目了,金碧原本心高氣傲看不上鴻蒙的公主,偏巧咱們飛雁和鴻蒙感情正好的時候他們要點頭,還是爲了拆散飛雁鴻蒙的盟友關係?鴻蒙也是左右逢源,兩邊都不想得罪,可世間的好人好事兒哪裏都能讓你一家佔盡便宜?到最後總是要表個態的。若是鴻蒙這次是幫着金碧把咱們陛下誆去,不是白白讓人家騙,讓人家耍了?”

童濯心聽得背脊發涼,兩手都是冷汗,“那,陛下現在還是堅持要去嗎?”

“昨天聽說陛下還在斟酌思量,但是純哥說陛下也是個執拗性子,認準的事情,別人勸不回來的,所以衆臣都爲這件事頭疼呢。”她眼睛一亮,靠近童濯心小聲道:“要不然娘娘回頭親自勸勸他?”

勸,當然必須要勸的。

晚上,童濯心命人滅了殿中的宮燈,只在桌上擺上一個鴛鴦託的銅燭臺,點上一雙紅燭,又放了一雙杯子,一壺酒於桌上,靜靜地等候裘千夜歸來。

裘千夜一進殿門,便對這不同尋常的殿中景象弄得愣了一刻,隨即笑道:“怎麼?今晚這雙紅燭是專爲我點的?”

童濯心只畫了一個淡淡的妝,就是在眉心處畫了一朵小小的蓮花,脣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長髮披落於肩後,身上鬆鬆垮垮地穿着一件桃紅色的綢裙,樣子簡單卻不失華麗,又帶着一份女人的嫵媚旖旎,看得裘千夜的眼睛都亮了。走上前捏住她的下巴,附身便是一吻。

童濯心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吐出丁香小舌勾住他的,脣齒中卻都是梅子酒的香氣。

裘千夜趁勢吻上珠花嬌豔,童濯心卻大煞風景地將他一把推開,裘千夜不解地看着她:“怎麼了?”

童濯心卻板起臉道:“我看你也不是真心喜歡我,娶我只是因爲貪戀我身子罷了。”

裘千夜聽得好笑:“你從哪兒聽來的淫詞豔曲,也好安在我們倆頭上?什麼貪戀你身子,你這身子早就歸我了,都是我的……”他又附壓上來,卻被童濯心一手抵住胸膛,直視着他的眼睛問道:“我原本相信你是真心喜歡我的,可你又有這麼多的事情瞞着我,讓我怎麼相信你對我的心是一片赤誠?”

裘千夜的眼神彷彿閃爍着幾簇火光,在這一刻跳躍了幾下,那火光由熱轉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和鴻蒙的商盟會談,爲何一定要你親自去?”童濯心憤憤地問道。

裘千夜臉上剛剛浮起的陰鬱突然又消散開來,笑道:“哦,原來是爲了這件事?你聽誰說的?對了,鄭於純的老婆,紅月夫人最近入宮頻繁,她相公又是禮部尚書……”

“不要和我東拉西扯的,我從誰那裏聽到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樣的大事你爲何要瞞我?難道你想丟下我,自己偷偷跑去鴻蒙嗎?你是一國之君,離開祖國,就如龍困淺池要任由魚蝦欺負的,你怎麼會有這麼愚蠢的念頭?”

她憤怒地一口氣將藏在心中一天的話說出來,“我看你壓根兒也沒把我放在眼裏過!說不定是鴻蒙那邊有什麼美女勾着你的心,你就讓她們伺候你吧!”

她推開裘千夜,自行拉了一牀被子包住身子,翻身面對牆壁,也不理他。

裘千夜笑着躺在她背後,手掌從被子裏鑽進去,在她的後背處輕輕摩挲着,“濯心,你簡直是在鬧小孩子的脾氣。這件事我原本就沒有決定好呢,你就來和我生氣。什麼鴻蒙美女,當初金碧皇帝還給我送金碧美女呢,你看我多看她們一眼了嗎?我這輩子有了你,就萬事俱足,眼裏還能容得下別人?商盟我親自去的事情……只是我爲了給外面散佈消息而故佈疑陣罷了。怎麼沒騙倒別人,先騙倒你了?”

童濯心吃驚地轉過臉來:“真的?故佈疑陣?給誰?”問出這句話後,她又自問自答:“給金碧?”

“金碧,也有鴻蒙。”裘千夜的語氣中又多了一層她所熟悉的不屑和嘲諷,“金碧皇帝和太子南隱處心積慮老想找我們飛雁麻煩,眼看着飛雁這一年就大有起色,他們才容不下呢。鴻蒙這次的商盟之會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不去當然也可以,可我偏說我要去,這消息散播出去後,金碧就坐不住了,立刻也要派人去鴻蒙,無非是怕我們兩國結盟之後聯手對付他罷了。我偏要讓他跑空這一次……”

“可是不是說鴻蒙現在也準備讓他們的公主和金碧的太子南隱聯姻……這事一旦達成,飛雁處境尷尬。”童濯心憂心忡忡地說。

裘千夜趁勢將她攬入懷中,說道:“沒有你想的那麼糟糕,聯姻之事現在還沒有正式擺到明面上,至少褚雁翎給我的密信中說,鴻蒙的那位公主也不肯遠嫁,一天到晚和父皇鬧騰,這件事鬧到最後,只怕就和錦靈一樣的結局了……”

童濯心眨着眼:“哪有這樣的好事……”

“鴻蒙公主年輕貌美,少女懷春最易撩撥,要在她身邊安排一個‘胡錦旗’也並非難事……”裘千夜說得含蓄又明白。

童濯心愣了一下,立刻驚呼:“你們這羣臭男人,怎麼能這樣算計一個清白的女兒家?”

裘千夜呵呵笑道:“我們又不是逼良爲娼,無非是褚雁翎幫妹妹找個好婆家。他做兄長的,也不希望妹妹遠嫁啊。”

“這件事,鴻蒙皇帝肯定不知道吧?”童濯心冷冷道:“沒想到你們兩個人成了朋友之後,做事竟然可以如此珠聯璧合。”

裘千夜也當然也聽得出她語氣中的不屑和憤怒,柔聲安撫道:“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我們不是傷天害理,你不要把火氣撒錯了頭。你看,我不告訴你這些細節,你就會一天到晚猜東猜西,我告訴你了,你又生氣。那還要我怎麼說?”

“你當真不去鴻蒙參加這個商盟會議?”童濯心對他的話還是半信半疑,不能放心。

裘千夜轉着眼珠說:“你今夜若是‘服侍’得我高興了,我便絕不離開你半步。”

童濯心咬着下脣,“你要記得,君子一言,一諾千金,更何況天子金口,不得更改。你若是故意騙我,我也一定做一件讓你後悔的事情……”

最終一覺睡到第二天的日上三竿,等她醒來時,青娥抱着臉盆在旁邊笑:“娘娘可醒了,我這盆水都熱了四五回了,御膳房總在問娘娘爲什麼還沒有傳膳,人心慌慌,以爲昨夜做得不可口,得罪了娘娘了。要不然我現在先叫他們去做一碗補氣養身的藥膳,昨夜陛下把娘娘折騰成這樣,今天只怕是起不來了……”

童濯心羞惱不已,罵道:“呸!你這被我寵壞了的小蹄子!這麼和主子說話嗎?看我不把你貶出宮去!”

青娥笑着將水盆放下,跑出殿門時嘴裏還在喊着:“娘娘一會兒吃了藥膳再起來啊,先躺一會兒吧,大不了我再熱一次洗臉水就是了。算了,我還是準備一桶水先給娘娘沐浴爲好。”

童濯心的臉幾乎要紅成紅布了,咬牙切齒地罵道:“裘千夜這傢伙,真該千刀萬剮……”話未說完,又自覺自己這樣咒丈夫也不好,一把捂住嘴,另一手狠狠捶在被子上,真是罵也不是,不罵也不是,只能自己幹生悶氣。昨夜想把他灌醉之後好好審問個明白的計劃竟泡了湯。在他面前鬥心眼兒,她終歸是輸家的命,只能被吃得死死的。

裘千夜坐在禮部的一張桌邊,漫不經心地看着面前的公文,心思卻不像是在公文上。

一旁的鄭於純見他難得這樣走神兒,忍不住問道:“陛下,是公文上寫了什麼棘手的事嗎?”

裘千夜一笑,“不是。”然後將公文放下,擡頭看着鄭於純,“令夫人現在和鄭府上下相處得如何了?”

“多謝陛下惦記,多虧陛下和娘娘的厚愛,近來府中長輩們也偶爾會提及她,讓她回府住些日子,只是她脾氣倔,不願意回去……”

裘千夜笑道:“不願意回去就不必勉強了。紅月夫人是自在慣了的,縱然一時搬回去名分好聽了,只怕和府中上下的相處還不是那麼愉快。人情冷暖,有時候就源於‘勢利眼’三個字。”

白髮王妃逆襲記 鄭於純有些尷尬地笑:“陛下說得對,微臣也這樣想過,只是微臣膝下只有紅月所生的一子,其實長輩們是很想多看看孫兒的。志兒又早已到了該入學堂的年紀。家中的私塾中,本宗族的孩子都已入學,唯有志兒是在外另請老師教的,我爹孃對此頗有微詞……”

“這也不難,紅月夫人那麼開明的人,和她講講道理她總會點頭的,畢竟孫兒在祖父祖母那裏若得了寵,她這個做孃的也面上有光。你要是不好意思說,我叫濯心去勸她,她們兩人,現在似是很談得來。”

說到這裏,鄭於純更覺得惶恐些,“聽紅月說,昨天她無意中告訴了娘娘陛下想遠行鴻蒙的事情,娘娘很是震驚,不知道……”他用詢問的眼光看着裘千夜。

裘千夜道:“娘娘自然是要來問我的,不過已經被我搪塞過去了。所以這次我去鴻蒙的事情更要小心謹慎地隱瞞,不能讓外人知道。”

鄭於純憂慮地說:“陛下堅持要親自去鴻蒙,微臣知道陛下是有何鴻蒙進一步修好之意,可是鴻蒙的皇帝膽小又多疑,這麼多年來總是事事都順着金碧的意思,不敢忤逆,微臣真的是擔心,倘若金碧那邊……”

裘千夜揮揮手:“好啦,這個理由你們六位尚書這些日子都和我說了無數遍了,難道我自己不懂其中的危險嗎?所以纔要輕車簡行,不要被旁人知道。但有些事,必須我親自去了,才能解決……”

他面上雖帶着笑,但神情嚴肅起來,顯然是已經聽煩了寫勸諫之詞。

鄭於純斟酌了一下,改換說辭,問道:“那,陛下這次出行,要帶什麼人?莫大人會隨行嗎?”

“莫大人想見女兒,是一定要去的,但是他若跟我出門,容易被人認出來,別人認出他來,也就知道我來了,我們不同路走,他正好幫我故佈疑陣。我只帶明永振同行就好。”

鄭於純問:“那,陛下怎麼和娘娘說?娘娘若是懷疑起來,追問微臣等人,微臣該以何詞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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